太后倏忽站起身,指着苏缦道:“你在对吾有不敬之心?”
太后的威压倾泻景福殿内,此处和皇帝寻常议论政事的崇政殿相似,配合着太后的衮服,直接散发能叫人掉进冰窟一般冷。
苏缦面色反而越发沉静,抬眸道:“不敢——只是,娘娘该明白,官家再也不是十三四岁的时候,十多年过去了,臣妾不如娘娘这般智慧,却也知新旧交替,万物轮序,这是所不能更改之事,谓之为天命。”
太后双目微动,忽明忽暗的光度闪烁着,叫人看不出喜怒,渐渐地,太后坐了下来,双袖交叠腰腹之前,声调徐缓道:“武皇六十七岁登基,吾比她年轻几岁。”
苏缦注视着面上依然不甘的太后,出声道:“倘若真的娘娘觉得自己和武皇所面临的时机一样,那么早在宗庙祭祀那日,娘娘早就该将此日变成登基之日。”
“武皇出身士族,她的帮手足够多,娘娘家却未必如此,子侄辈不算出众又怎能替娘娘为支撑对抗数之不尽的赵氏宗室,娘娘的不甘心,臣妾知道——明明有帝王之才略,却不能身临帝王之位,获得真正帝王之身份,娘娘起于微末,却想证明,这世上贵贱、男女、尊卑、嫡庶不能真正限制住一个人,臣妾不以为有错。”
“——可娘娘还是要为与自己是至亲的俞家考虑一场,为俞婕妤的孩子考虑一场。”
说到此处,末了一句更像是一种关切,太后听得出来。
太后眉头微锁,抬了抬袖,并未迁怒她,只是道:“你回去罢——”
苏缦行过礼走出了景福殿,香雾缭绕间,恰逢江德明端茶从帷幔后绕出来,太后的手在茶盏的边缘打滑,喃喃道:“宸妃——她是如今仗着得宠不听吾的话,想必是官家许了她和苏府什么,账簿一事,还有那个苏长懋,兴许就是苏侍郎家整出来的,意图对付于吾。”
江德明谄媚道:“娘娘聪明,臣叹服不已,那,娘娘打算?”
太后按按额角,“罢了,只是官家独宠宸妃,倘使能有人代替了她,替吾做事接替宸妃便好了。”
闻言,江德明上前附耳道:“升国长公主她倒是送了人进来,瞧着是美貌和才艺兼备的佳人。”
太后转首侧目,陷入沉思。
升国长公主便是嘉德公主,是她彼时出嫁之后升的封号,只不过自幼长在宫中都是称呼嘉德公主更多。
*
苏府
金锁楼里,苏顼和苏雪萤抱坐在一处四方红锦软榻上,苏雪萤有些心慌,抓着苏顼的手,“怎么办?苏长懋他竟然还活着?官家定然是从宸妃手中拿走了账簿,还在朝堂之上和苏长懋配合,竟然将符忱都下了狱,这下符忱肯定以为是你做的,太后也会针对你,继续追查下去,我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吗?”
苏顼将苏雪萤的手放在心口,低头许诺,颇有几分蜜意,“萤儿,别怕——官家没有说下半份账簿的事,也许苏宸妃没有给官家,我不信,她一定要鱼死网破!”
“你放心,我们不是已经把人通过嘉德公主的手送进宫去了吗?——万一她能获取宸妃的信任,得到官家宠爱,我们不会轻易完蛋的。”
苏雪萤这才面色平静下来,靠进苏顼怀中,攥着他的衣领道:“幸好还有苏德言与嘉德公主往来,之前因为苏宝珠的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苏顼想到此事,心头也窝火,这下子义安伯家、俞家都成了仇人,他的一张老脸都丢尽了,苏宝珠直接被送去京郊明月庵里修行,连家里也没来得及回。
苏顼握着苏雪萤手腕道;“我们还有牌,她曾经在府里维护过云珠,云珠杀死了审言,你让她去求苏缦,软硬兼施,想她还是要顾忌日后的,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忝居高位。”
苏雪萤缓慢地点了点头,说来,送人进宫的主意还是她想到的,寻找宸妃的妹妹,那位廖姨娘的女儿,把她送进宫,她娘攥在手里,就不信,廖姨娘的女儿不听话。
一番寻找,真是得来不费工夫,这丫头和她那个母亲在嘉德公主宅邸上当歌姬呢——
苏雪萤双手挂着苏顼的脖颈,眼中含泪,“阿顼哥哥,你后不后悔?”
苏顼猛吸了口气,低了低头反倒低声问,“我才该问你后不后悔——”
苏雪萤摇摇头,“我一点都不后悔自己与你犯下的罪和孽,没有人比你对我好。”
苏顼的手掌抚摸苏雪萤脑后,钗鬓相击的响声微起消弭,“妹妹,我最后悔的是,是二十一岁那年看着你嫁人毫无办法,嫁给那样的恶毒人家,倍受搓磨,害得你丧失了生育的能力,这座府邸重逢的时候,我就暗下决心,我要给你一切,你本该有的。”
苏雪萤更加动情道:“我懂——”
外头下了一场雨,连绵不绝,苏顼打横抱起苏雪萤,往罗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