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赵祉微微抬手,身旁的都知女官从孙廷真身上取下,交给赵祉,“官家,这锦囊里装着乞巧针,似乎是尚功局的敬送过来。”
赵祉瞥了眼香囊并未触碰,而是对朱充仪道:“方才朕与皇后登高悬挂乞巧香囊,凝和殿初起火,为何你会和孙将军一道从假山出来?”
朱充仪依旧维持镇静道:“臣妾是受官家身边的紫襕御侍之请,说官家和圣人要见臣妾,带着自己做好的乞巧香囊过来献上乞巧针,只是中途换衣不慎丢失,方才那御侍还在的。”
那萧夫人拿扇掩唇一笑,“没想到这么凑巧,偏偏你和孙将军都到一处去了。”
赵祉转首看向苏缦,眸色幽幽,缓缓问道:“皇后,你怎么看?”
苏缦淡声道:“臣妾以为,孙将军是官家亲自提拔的,朱充仪是官家的嫔妃,他们的品性,官家和臣妾皆有所知,眼下还请官家相信他们,应先查明真相,臣妾和官家未曾命人去请朱充仪返回,那位紫襕御侍可疑,而这些孔明灯被放出来的源头更是要详查——”
赵祉直直注视着身边的苏缦,负手踱步道:“既然皇后这么说了,那么调苏侑、俞勤德带领宫中禁军分别查巡孔明灯的源头,而薛义荣、杨怀敏你们则将御侍女官都叫出来一一站在这里,让朱充仪及身边侍女辨认。”
很快,御侍女官们都站了出来,朱充仪遍看过,却根本没有记忆中女子的模样,只能沉默地无言相对。
不一会儿,苏侑和俞勤德都说没有抓到放孔明灯的人,这孔明灯只有四个,一放完人就没影了,根本找不到是谁。
朱充仪和孙将军的所有话都像一场编织的谎话,掩饰他们的相遇,俞婕妤开口道:“也许他们是无辜的,官家,虽然听说朱充仪入宫前曾和这位孙将军相识,比邻而居,但毕竟朱充仪入宫这么多年,还曾为官家生下过皇子赵晖,臣妾心中愧疚,还请官家饶恕朱充仪和孙将军罢。”
何贤妃看了俞婕妤一眼,随即道:“官家,朱充仪和孙将军是清白的,朱充仪入宫多年恪守嫔妃之训,不争不抢,前有皇子去世,如今又被攀扯,这才是冤屈。”
可惜,何贤妃为朱充仪的说话并没有影响赵祉的判断,赵祉隐约从联系之前木樨园乍然出现的孙廷真还有俞婕妤所说的皇子赵晖,皇子早两个月而诞,恰巧朱充仪怀孕时孙廷真轮换回京刚好是两个月。
赵祉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怀疑,而是踱步到孙廷真面前,“俞婕妤说你和朱充仪在入宫之前早已相识、比邻而居,可属实?”
孙廷真面上犹豫,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赵祉背过身去,又问道:“可曾心意相许?可曾言论日后婚嫁?”
孙廷真神情更加犹豫,闭了闭眼又睁开道:“臣与朱充仪的确有过少年的情分,但,臣丧妻之后与朱充仪重逢在宫中,从未对不起官家。”
苏缦心头一跳,孙廷真的性情竟然憨直至此?——难道他和朱充仪真的并没有额外越礼的举动?
苏缦心中越发隐隐浮现当日木樨园的事,孙廷真就此承认——会让当初保下朱充仪的她受怀疑,那日木樨园之事,朱充仪、他、她、繁景可都是在局中。
朱充仪注视着前方孙廷真佝弯、语调极力证明她和他清白的背影,心中叹息,他怎么这么傻?——不,她不能让圣人替她向官家求情,这样会损害她和官家的夫妻情谊。
朱充仪跪下叩首一礼道:“官家,臣妾与孙将军的确曾经相识,又在宫中重逢,不过臣妾心中无他,他屡屡偶遇臣妾,想见到臣妾,臣妾求请官家降罪于我二人。”
苏缦闭了闭眼,淑姬,你怕官家怀疑我身上,认为我包庇你与孙廷真私会之事从而动摇官家的信任,但,我不会轻易放弃你和孙将军的。
孙廷真听见朱充仪这么说,垂首怅然,却没有反驳。
赵祉眸光扫过四下,许多人站在这里,萧夫人忽地道:“朱娘子这么说,以为官家和圣人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吗?”
苏缦冷瞥了萧夫人一眼,那萧夫人却还拿着团扇波光潋滟含着委屈地看了赵祉一眼。
赵祉并未看她,转首看向苏缦,“皇后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他们?是否该继续追查?”
苏缦却步抬肘行礼道:“官家,臣妾以为,即便孙将军和朱充仪有旧时的年少情分,但已经多年过去,如今是官家身边的将领、女人,此事不宜过分追究——深查下去,即便查出什么,也只会令官家蒙羞,前朝躁动。”
俞婕妤不由地注视了苏缦一眼,她可真和朱充仪是好姐妹。
赵祉盯着她的面庞半晌,旋即抬袖抱起地上的赵昉对众人道:“先送太妃们回宫罢——其他娘子也各回各阁中去,今日之事不必说与旁人听。”
“至于孙廷真,贪图宫中嫔妃宫人美色,屡屡犯错,便停职关押入牢狱,而朱充仪,身为嫔妃却不曾恪守礼仪,没与外臣保持界限,引人非议,便禁足在凝和殿中罢,就由皇后你去监督此事施行。”
现在皇帝只是让他们都暂时幽禁、关押,她还有时间去救他们。
苏缦欠身道:“是——”
这时,本该离开的俞婕妤上前恳切道:“臣妾一直被人说成是给皇子下毒的凶手,但今日臣妾想为自己辩白,倘若皇子赵晖不是官家之子,而是朱充仪和孙廷真通奸之子,那么臣妾便不曾害过皇子,还请官家、娘娘好好详查,给臣妾清白——”
赵祉眸光一变,面庞骤冷许多,再度看向苏缦眼中透着审视。
苏缦哪里不明白——赵祉可能因为俞婕妤的这番话怀疑她想借非皇室血脉而成为自己的助力,毕竟那个时候她和朱充仪交好。
苏缦平静地接受赵祉的审视,对俞婕妤道:“事情时隔多年,朱充仪已经丧子,且大娘娘确定是俞婕妤动手,婕妤本该出宫,现在又揪着此事,难道说俞婕妤本就怀疑朱充仪的孩子非官家之子吗?——为何不当时说出来,偏偏现在来说?”
俞婕妤心下警惕,她想洗刷自己在赵祉这里害死皇子的凶手之事,却太过心急,以致于没了分寸,俞婕妤立即垂首答道:“臣妾所言,只是盼望官家和娘娘详查一番,莫要让真相掩盖才是——”
赵祉思索一番,也许他有了怀疑,可最终对俞婕妤道:“婉宁,你说这样的话要有根据。”
俞婕妤随即欠身道:“官家,还请您让勾当皇城司杨怀敏审讯朱充仪身边的侍女,看看朱充仪到底有没有私下和孙廷真见过,不然,朱充仪空口白牙,又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赵祉侧身对苏缦道:“皇后,俞婕妤的提议,你觉得呢?”
苏缦掌心微微出汗,抬眸依旧平稳道:“臣妾还是觉得——深查下去,即便查出什么,也只会令官家蒙羞,前朝躁动。”
赵祉不置可否,随即吩咐杨怀敏道:“就按俞婕妤所说,杨怀敏,你来审,皇后负责此事向朕结果通报。”
俞婕妤眼瞳一暗,杨怀敏这个人审讯一流,曾是太后心腹,又是官家近臣,他不会偏向皇后,虽然官家还是让皇后负责这件事,但朱充仪和孙廷真之间绝对有些什么。
赵祉看着怀中已经睡熟的赵昉,对俞婕妤轻飘飘道:“走罢,去你阁中。”
俞婕妤大喜过望,“是——”
苏缦面色不改,礼节如常,欠身道:“恭送官家——”
赵祉抱着赵昉临走前于灯火中回望一眼她,为什么?你在追查真相之前先选择了朱充仪呢?难道她不认为他会偏向她吗?朱充仪是他的嫔妃,她在他和朱充仪的事上优先选择了朱充仪,他对她不好吗?明明她不说‘恭送官家’这四个字他未必不会再回来,为什么如此自然地说出这四个字?
他首先是她的丈夫,才是她的君主,而不是她的利益面前他永远被排除在后。
他会让她后悔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