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利里洛斯岛.港口公寓顶楼

桦树白的木制简约茶几上放着一只银制果盘，水果上浸出的汁水像是融化的红蜡，在末端坠成一粒红珠，正好停在变形的浅棕色脸的眼下。

裴誉缓缓靠回藤编的椅子上，印在盘子上的变形的脸，像是随着日光偏转而逐渐退后的阴影。

手指摩擦着纽扣，试图感受海豚袖口冰冷金属质感带来的平静，感受到的却是雾霾蓝亚麻布料带来的轻微磨砂感。

坐在对面的昆塞达，毛发旺盛的粗大手指相交彼此摸索，他迅速抬眼扫了裴誉一眼，又立即垂下眼。

“真巧啊。”裴誉从容地将一只腿搭上另一只腿的膝盖，双手虚握放在膝上，尾音被刻意地拉长了些。

“呵，是啊。”昆赛达抬起头搔着头笑了笑，“旅游计划早就在一个月前安排好了。没想到和计划时间撞上了。孩子一直吵着要去，推好几次了。嗯，早就安排好了。”

一个字追赶着前一个字，从昆赛达嘴巴里跑出来，握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小幅度挥舞着，说完又立即重新交握。

“哦，提前安排好的啊，我还以为你不配合呢。既然是这样，我也不好说什么了。那就给你的——家人，单独安排一次好了，算是‘内部福利’。”

裴誉朝着桌上的纸巾看了一眼，昆赛达连连点头，接着才慢半拍地抽了几张纸，团成一团按在汗涔涔地额头上。

敲门声一响，裴誉收起笑容冷冷地应道，“进来。你先出去吧。”

安娜推门而入，手里拿着文件，卷曲的长发松散地盘在脑后。她和昆塞达擦肩时，礼节性地朝他点了点头，他却像是没看到晃着巨大的身躯消失在了走廊那头。

在裴誉的示意下，安娜在他左手边的单人藤椅上坐了下来。

“还不错，两晚时间15.8%的取代率。”裴誉翻着手中的文件，点了点头。

安娜轻笑一声，“不错？你看看后面呢？污染的扩散速率和扩散范围，超过了预估线。”

“什么原因？”裴誉将文件掷到了桌上，抬眼看着安娜——她的语气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再精密的仪器都有失误的时候，何况我们不是机器。”安娜撑着太阳穴，“而且，规模越大，这种误差就会更加明显。数据上看只是一个小数字，但是呈现出来的实际情况却很大。裴局长，这一点重点考虑一下。”

“当然。”裴誉挑眉笑了笑，“陆崇一的初步数据你不是看到了吗？后期修复问题不大。”

“裴局长，要用不算稳定的数据作为支撑，是太乐观了，还是……”安娜说到这里站起身，将风扇调大了些，转向裴誉，站着说道：“太热了，似乎影响你的思考了。”

“已经运行起来了，停不下来了。”裴誉缓缓站起身，手指撑开压着风扇脑袋，转向窗的位置。

带着些污迹的浅米色纱帘，被掀起，随风颤抖着。

安娜看着身不由己随风颤动的窗帘，按下暂停键，重叠的扇叶片逐渐分开，清晰分明。几声噗噗的轻响之后，纱帘静止，伺机而动的热气，立即扑了过来。

“这不是停了吗？不难吧。这样？”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打断了两人之间有些凝滞的氛围。

门打开潘松像是从洞穴弹出头的土拨鼠，警敏地扫了安娜一眼，又转向裴誉道，“人带来了。”迟疑了一下，又道，“景彦演说散散步再过来。”

“让她进来吧。”裴誉有些不耐烦地抬了抬手。

门被潘松完全推开了，乔苏尔还没迈开脚步，就被身后潘松推了一把，她回头啧了一声走了进去。

潘松冲着裴誉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坐吧。歇一歇，游了20个小时累坏了吧？”

安娜从小冰箱里取了一瓶本地产的矿泉水，放在了乔苏尔的面前，“苏苏。”，接着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将桌上散开的文件收了起来。

“不够还有。”裴誉一脸关切，眼底却带着戏谑，瞥了一眼乔苏尔手中被捏得咔咔作响的塑料瓶，缓缓道，“苏尔，你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很久没出门了，难得出来一趟，就被拦回来了。真够倒霉的。”乔苏尔双手往胸前一抱，就靠在了椅子上。

裴誉低头笑了笑，随手扬了扬手，“说说吧，他计划怎么干？你不是两颗糖就能哄走的孩子，说说看，以功抵过。”

“你是说，如果我告诉你景彦演的计划，你.......既往不咎？”乔苏尔坐起身朝前倾了倾，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随即她脸上又闪过一丝怀疑，“这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儿。事后，你不认账，我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不是有一个见证人吗？”裴誉侧脸冲着安娜颔首说道。

乔苏尔转头打量了一下安娜，这个自己曾经的副手，如今蓝海市临渊队的老大。

“苏尔，我这是给你台阶，你确定不下吗？”

“苏苏，你不说他也找得到，你还要被处罚的。不如踩一踩这个台阶。”安娜转向乔苏尔，柔软的手放在乔苏尔的手上，带着安抚的姿态拍了拍。

乔苏尔抽出手，往旁边挪了挪，“景彦演告诉我，他会将整个小岛置于他的场内。利用场来限制临渊队的行动。就是这样。”

裴誉绕动脖子，深深吐了一口气，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潘松应声走了进来。

“把她带到安排的地方看着。”

“裴誉你……”

“这不是处罚。出去吧。”

等两人离开，裴誉按下风扇开关，立即说道，“你抽20个人。入夜后找到场源，直接摧毁。不用……顾忌他的身体。”

“这样不好吧。你回头怎么解释？”

“解释，他的所作所为就是最好的解释。这两天是最佳取代时间，过后等各种救援大量涌入，一切逐步恢复就不好操作了。他应该也清楚这一点，与其浪费时间找他，不如直接隔空摧毁他。”

裴誉顶了顶腮帮子，咬着牙盯着对面座椅的孔眼，像是盯着靶心，虚了虚眼。

“嗯。”安娜眉眼之间还有几分顾忌之色。

“最好今晚就解决。同时，为了弥补今晚的损失。第三批取代的时间扩大到明天早上9点。”

“暴露风险会增大的！”安娜唰地站起身，瞪着裴誉一脸难以置信。

“新的疆土都始于冒险。”裴誉抬眼看着她，目光像是在高空张开翅膀，锁定猎物的猎鹰。

窗外吹过一阵热风，在它面前风扇的风力显得微不足道，米色的纱帘被高高掀起。像是白色的风浪，层叠拱起，一下盖过一下。

**

热风掀起白色的衣角，随着最后一颗扣子解开，白色的衬衣像是鼓胀的白帆。

景彦演脱光衣服，将衣服蜷成一团，塞到岩石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