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锡心中“咯噔”一声,握着筷子的手指倏地收紧,听到林旭嘉平和自然地回答:“家父家母在我年幼时已离异,各自重组了新家庭,所以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家父和继母继弟七年前旅游时出意外,已经去世了。家母还健在,不过我自幼便与母亲分开,除了工作上偶尔有接触,私下从不联系,跟那位弟弟也是陌生人。”
周母大为吃惊:“那你现在岂不是……独自一人生活?家里其他亲戚呢?”
“我自小在寄宿学校长大,后来又去了国外念书,亲戚间没什么联系。不过也不算独自一人,锡锡不就是我朋友吗?”林旭嘉低头喝了一口汤。嗯,火候足,用料地道,真鲜!
旁边的周宇锡偷偷嘀咕:“是男朋友……男朋友……”
听到这番话,周母看林旭嘉的眼神不禁多了一份怜惜。她灵机一动,脱口而出:“既然如此,不如今年春节,你跟锡锡一起回我们家过吧?”
正在默默扒饭的周宇锡顿时停了口。他不是没动过这念头,但听到母亲主动提出,还是太过震惊。要说愿不愿意,当然愿意,但林旭嘉是以什么身份跟他一起回家呢?
没想到林旭嘉比周宇锡更吃惊,难得见到他露出错愕的表情,呆呆地竟忘记作答。
周母见他不语,朝他稍稍探过身,眼里泛着明显的关切:“怎么?不方便?”
“不,没什么不方便。”林旭嘉很快回过神,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晰。
“那就好,每年春节就我们娘俩过也怪寂寞的,林先生一起来肯定热闹许多。我跟你说,一到春节,我跟锡锡就忍不住手痒弄许多吃的,加上亲朋邻里送的食物,两个人根本吃不完。林先生愿意来,正好帮我们一起消灭食物,可是帮了大忙!”
这话说的随意,无非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对话。可话语中透出的温馨与真诚,跟手里捧着的那碗热汤一样。白汽氤氲,热度顺着碗壁一点点渗进掌心,再沿着血管,悄无声息地焐热了整颗心脏。
见林旭嘉半天不接话,周宇锡急了:“妈,你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人家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他知道林旭嘉天性喜静,并不喜欢太过热闹的环境。而且见这一次就够自己心惊胆战了,还要再来?春节还要待好几天?是嫌他心脏太健康要进行高压测试吗?
闻言,周母再次看向林旭嘉,询问中既有试探也有真切的关怀:“林先生有其他安排?”
林旭嘉抬起眼,依旧是那副清淡如常的神色。长年累月紧闭的城门,使他非常善于掩饰真正的心思。但频繁眨动的睫毛不小心露了痕迹,仿佛蝴蝶落于薄冰,小心翼翼到有些胆怯,怕压垮了自己承重的临界点,暴露出深藏千尺的脆弱。他扫了一眼焦虑到快冒烟的周宇锡,再次看向目光诚挚的周母,半晌,低声道:“没其他安排。”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
周母顿时欣喜,顺手拍了儿子一脑瓜子:“你瞧,我都说没问题!”
周宇锡顾不上跟母亲拌嘴,使劲儿冲林旭嘉使眼色。可林旭嘉故意不看他,低头专心用餐。
看他闷声吃个不停,周母眼角漾几条笑纹,轻声细语道:“想吃什么就夹什么,当自己家就行。”话语间提起公筷,夹了一块上好的鸡腿肉放进林旭嘉碗里,觉得不够,又夹了一大块鲜美的鲈鱼肉,再补上一颗饱满的瑶柱。
“阿姨喜欢你,你别跟阿姨客气。有空多来,喜欢吃什么告诉阿姨,阿姨给你做。看看你,脸色怎么有些疲惫,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今天一定要多吃些,好好补补!”
不不不,虽然他是工作狂,但脸色不好真跟工作无关,是因为每晚被你儿子折腾的!
周宇锡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一句不敢多言。母亲的念叨每次都差不多,他早已听得耳朵起茧,都能背下来了。
可低头吃了几口,渐渐察觉到不对。
他看向林旭嘉,发现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此刻竟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这才想起,这些自己听过千百遍、早就听到厌烦的关爱唠叨,却是林旭嘉有生之年从未听过的陌生话语。无论父母还是亲人,没有人会关心他今天累不累,没有人会在乎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人会询问他喜欢吃什么。
他身边除了冷漠就是算计,不是尔虞我诈的利益游戏,就是虚与委蛇的逢场作戏。
周宇锡才意识到,因为林旭嘉太强了,任何情况下都能泰然自若游刃有余,于是渐渐地,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也是一个人。
忘记了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会倦,会渴,会饿,会在那些虚伪假笑的权谋之外,或许,偶尔也会渴望一份不带目的的纯粹。
忘记了,表面温润无瑕的他,也需要一道温暖。
林旭嘉夹起碗中的雪白鱼肉,是周母刚才夹给他的,整条鱼最肥美香嫩的部位。筷尖轻轻一抿,鱼肉便散开来,嫩滑得几乎不需咀嚼。鱼香在口中缓缓漫开,不是浓烈的鲜,而是一种温润的甘甜,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做的梦里才会有的味道。
他咽下去。
那道甜滑过喉咙时,竟带出一丝细微的哽意,不是鱼刺,是别的什么。暖暖的,软软的,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而后随着消化,渗入到身体更深处的地方。
于是,自遥远的童年便已遗忘、连自己都早就想不起来的某种希冀,好似被这一口温热,轻轻地,悄悄地,杳无声息地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