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非盯着他,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你认识他?”
许云洲失笑:“我怎会认识一个贼人?”
他自己先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许是那厮见我挡了路,怕被拦住,狗急跳墙了。”
不可能,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怕被拦住,是怕他这个人,像见了鬼一样,跟那个赵书吏差不多,只不过,他不能跪下。
她默默往楼下走:“不吃了,小贼坏我心情了。”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下楼便叫小二结账,从钱袋里倒出几个碎银子和数十枚铜钱,又额外多给了五文:“茶点甚好,这点钱给伙计们打酒。”
那小二喜出望外,许知非瞥见那个钱袋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针脚料子都有些太过精细,不是市井里随便能找到的。
他指尖多了一处新的疤痕,明显是什么利器划伤的,她收了一下眼神,转身出去,在门口扑了一身暖阳。
许云洲停在她身边,眯眼看了看天:“今春花盛,过几日,金明池旁的杏林就该全开了。”
他转过脸来,脸上似镀了一层柔光:“若得闲,陪你去看看,就当散心,里行那件事……其实有些东西留着反而会害了你。”
“害了我?”许知非忽然来了气,“好,就算如你所说,是隐患,但他们是怎么知道东西在哪里的?你搬出去之后,就不常回来,昨晚他们刚走,你就来了,你告诉我,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许云洲没有迟疑,“他们顺着我这条线,摸到了你,又不知怎么,发现了你藏的零碎。”
“不知怎么?”
“对,不知怎么,但这也是好事。”
许知非身上微微发颤,根本没有一件事在她的掌控里,而她却好像被什么人拨来算去,随意就放在某个位置上,而她太小了,小到看不见自己到底落在了哪里,而周围的一切都是庞然大物。
几个孩童拍手嬉戏,从许云洲身后跑过去,唱着:“井底月,捞不着,树上花,摘不到,镜中人,笑一笑,笑一笑,魂笑掉。”
好奇怪的童谣……
许知非回了神,看着他们走远,忽然有些不好的感觉。
许云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平静道:“市井童谣,总有些无稽之词,别在意。”
一个小女孩转过头来,看向许知非,眼睛直愣愣的,空洞一片,忽然大喊:“笑一笑,魂笑掉!”
许知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许云洲拉起她的手:“走。”
两人走出十余步,又回头去看,那个小女孩仍站在那里,直勾勾看着她。
“那童谣……不像是孩子会说的东西。”
“汴京童谣月月新,多是孩童胡编乱造,不过……”他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看向往来行人:“近来城中确有些不太安稳,你也看到了,命案频发,开封府这些时日忙得不可开交,皇城司勾当官亲自坐镇,几乎出动了所有人,你酒坊落灯之后要关好门户,开沽要留意来往生人,还有你,别自己出门,早前那些事,不论是官府还是凶手,都有盯上你的可能。”
他说着,神情化作一片冷厉,语气斩钉截铁,像个断案的官。
许知非看着他,轻声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转头对上了她探究的目光,一下怔住:“……你家的案子,可能涉及党争。”
“还有呢?”
她语气冷硬,是逼问的态度,抓紧他心虚的时刻,趁火打劫。
前面不远处,绸缎庄里走出一个身穿深紫色常服的男子,许云洲忽然拉着她走进人群深处。
“你……你干什么?!”
许知非挣扎回头,那个紫袍男人也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在许知非脸上停了一下,又扮作不经意,落进人群里。
那是司马光,原身见过他。
他带着随从走进一条巷子里,那随从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许云洲身上停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那人……”许知非轻声道。
“旧党魁首,司马君实。”
“你认得他?”
“宫中宴饮时……见过几次……走吧,日头高了。”
他扳了她的肩快步离开,一路走到甜水巷附近。
巷子里静得反常,连雀鸣都消失了,他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带着她贴墙停住。
许知非也觉得不对劲,这种地方就是案发现场的场景,她警惕起来,靠近他。
许云洲低声道:“往前第三户门里有人。”
许知非心头一凛,这是不能消停了吗?那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缝后面当真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右转,继续走。”许云洲伏在她耳边说道,“别回头,别停,前面有甜水巷一个后门,进去弄一身女子装扮换上,别让人认得你。”
“那你……”
“我晚些到。”
“你上次说晚些……”
“这次决不食言,信我。”他没等她说完,神情恳切,半似央求。
许知非有些愣住,巷子另一头传来些兵器擦过石头的声响,他猛地把她往前推:“走!”
她顺着他的力道拔腿就跑,身后传来兵器相击的铮响。
她跑进甜水巷的楼阁里,青石板在日光下亮得发白,两侧楼阁寂静无声,二楼晾着几身褪色的衣裙,飘飘荡荡,像幽灵……
她抬头看了看,伸手取下一套藕粉色的粗麻裙,料子粗糙得像是裹尸布。
她找到一个角落里的杂物堆,确定没有人,把男装脱了下来,裹胸布一层层解开,换上裙子。
底层妓子的衣着,不正常的暴露……算了,没别的办法,她抓起墙角一把灰土,狠狠抹在了脸上、脖子上,找了楼梯底下的角落,坐下来。
她一直躲到夜色如墨,灯笼次第挂起,脂粉香气混着酒气从楼阁房间里漫出来,才拾了一片碎瓦试着走出去。
妓子们坐在灯下,有些倚着门,摇着团扇,檐下灯罩上的蝴蝶鸳鸯像是她们廉价的美梦,轻轻摇晃,打着转。
许知非刻意站在暗处,听见琵琶、月琴、笙箫……全混在一起,不成调子,伴着男人破锣般的猥琐笑声,几个衣着破烂的苦力攥着几个铜板走进来,怯怯地东张西望,摇着折扇的文人,摇头晃脑,念着酸诗……
她像个异物,退到更暗处,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新来的?”
她没动,一只肥厚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要撩她的头发。
“抬头给爷……”
许知非一抬眼,眼神利得剜人,那醉汉退了一步。
“晦气!”他骂了一句,摇摇晃晃离开。
许知非松开手里的瓦片,抬眼寻找许云洲的身影,这人说了会来,可天都黑了……该不会就是只鸽子吧。
楼阁里什么声音都有,许知非听得有些烦躁,正想自己离开,巷口光晕里走来一个人影,左手垂着,袖口满是血迹,姿态却还端着。
许知非站着没动,看清了那张温润不改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在看见她的一瞬好像碎掉了。
他朝她走过来,脚步很快,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刚刚那个醉汉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踉踉跄跄又到了许知非身后:“哟……小娘子等的是……”
“退后。”许云洲右手搭在他肩上,试图将他推开,眼中暴戾渐起。
那醉汉猛地甩脱他,肥厚的手按在许知非肩上:“你谁啊?敢跟……”
他那酒气浑浊的话还没说完,许云洲已掐住了他的手腕,随之而来的是骨头在血肉里崩裂的声响,一连串,从手腕蔓延到他肩上,干脆利落。
那只抚琴点茶的手,轻而易举捏碎了那个醉汉整条手臂,许知非看得清清楚楚……他果然不是弹琴的。
有人惊呼,但很快便走开……甜水巷,有什么荒唐事都是正常的。
许云洲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半搂着她往外走:“对不起,来晚了。”
许知非看了看他垂在一边的左手:“你的手……”
“小伤,先回去。”
他声音沙哑,左臂衣袖上的血迹明显在蔓延,呼吸有点乱,身上的重量渐渐有些往她身上压。
许知非伸手环在他腰后,姿势一下成了她扛着他的样子。
“硬撑的一般都是蠢货。”
许云洲低头看她:“感念坊主不嫌弃。”他笑得温柔,昏灯之下能看出脸色虚弱苍白。
她扶着他沿河往西,灯火不多,路人也少,看不清,都以为是酒客带了甜水巷的姑娘出来。
两人从后门进了酒坊,林修已等在院子里,有好几个黑影伏在暗处。
许知非有些心惊,双手抱在许云洲腰上,冷声道:“你主子遭人打了,去找青禾,让他取药来。”
林修颔首道是,当即跑去前面客堂寻人。
许知非稍稍安心,带着许云洲走向楼梯口,发现阴影里的人全是她这些日子里招进来的伙计,如今个个化作了武夫姿态,神情狠戾,好像在防范着什么。
她扶着他走上楼去:“都是你安排的?”
“是……”
他声音低得发颤,她平了一下就要上头的火气,不能对伤患生气……动作却掩饰不住暴躁,几乎是拖着他往上走。
西厢的灯早已点着,她把他推到榻上,沉着脸就走。
他抬起伤臂拉住她,力道轻得只是手指环在她腕上,却好像已经尽力了。
“事出有因,你别生气。”
许知非发觉手上一阵湿腻,低头去看,本能地翻开他的手,看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徒手接刃?”
“嗯……”
他应得有些娇嗔,许知非一抬眼,果然是一副我弱我有理的模样。
“愚蠢。”她骂了一句,收着力把他的手推回去。
青禾和赵伯一个拿来伤药和白布条,一个端了热水来。
“这人来了之后就没好事,小坊主还要留着他?”青禾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怒气冲冲。
赵伯把水盆稳稳放下:“许公子也是咱们东家,青禾,客气些。”
“东家?趁火打劫吧!”青禾撇了许云洲一眼,转身就走。
林修正好进来,两人险些撞上,他又恼道:“让开!”
赵伯立即拱手道:“年轻人脾气大些,许公子别见怪。”他转身又对林修拜了拜。
林修稍稍回礼,退在一边,青禾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去。
“怪什么,青禾说的没错。”许知非把其中一瓶药拿起来,打开闻了一下,“这个是我配的,你是第一个用的,看会不会死,如何?”
“能为坊主试药,也是许某一件功德。”许云洲说得平和,视线越过她,看着赵伯离开。
许知非听见门关上,开口道:“是吗?那把我当白老鼠,引蛇出洞,也是我的功德了?许大人?”
“知非……”
“我不管你是什么官,我一个老百姓也斗不过你。”她打断他的话,把药粉倒在他手上,指尖轻轻拨了拨,认真仔细,“但只要你保证我的酒坊能开下去,赵伯和青禾能绝对安全,其余的,你大可明说,我可以配合你,甚至,验尸、疗伤,都可以。”
她把布条缠在他手上,动作精确到位:“你们这里,宫里最好的医官,都不及我,至于为什么,我不问你,你也不要问我,如何?”她把布条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刚刚好。
许云洲动了动手指,又理所当然地解开了一侧衣袍,把香料铺里买的东西取了出来,放在一边,左臂上,一道横切的伤口皮肉翻卷,血迹已渗满了那一侧的衣袖。
灯火勾勒出他肩头和胸口清晰的线条,肌肉白皙,轮廓分明,根本就是个武夫,还是养尊处优的那种。
“今天……对不起。”他抬头看她,恳切道,“不会再让你……”他说着又像意识到什么,目光转开,又落在她身上,“这裙子,不适合你。”
许知非低头看了看:“甜水巷只有这样的。”
“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该让你去那种地方。”
许知非拢了一下他披在她身上的外袍,觉得有些别扭,刚才说的话他当耳边风?看不起人?
她拧起盆里的湿布,沾了药酒去擦他手臂上的伤,发现血里有些蓝绿色:“有毒。”
“不多,我封了穴道,死不了。”他声音带笑,不合时宜,不像个东西。
许知非扫了他一眼,拿起另一瓶药粉倒在手指上,轻轻按进伤口里:“你死了我正好拿回酒坊一半的份额,是好事。”
“嗯,我知道。”他说得欢喜,有些奇异的满足感,许知非听得有些发慌,没看他,包扎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她能感觉到他盯着她看,好不容易系好结,刚松口气,院子里有个伙计大喝:“什么人!”
许知非心一沉,跑到窗边,一个黑影从她面前闪过,直接窜上了房顶。
许云洲把她拉回去,挡在她面前,朝外面吼道:“抓回来!”
头顶上,瓦片响声迅速增多,但很快远离了酒坊,她这才想起虹桥底下跑出去的那个黑影:“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虹桥、瓦舍、花火节……都有他。”
……
三月廿二
虹桥坍塌之后第四天,酒坊生意日渐红火。
市井传闻春风酒幡的小坊主破了大案,谋害钱员外的凶手是多亏了许坊主才顺利抓到的,许多酒客慕名而来,好奇这小坊主什么模样,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沽酒的队伍从柜台排到街口,许知非累麻了,到底什么凶手她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如今不大的酒坊三个人连轴转。
她撸高了袖子到后院取酒,扫过一眼那个小门,许云洲说晚些回来,已经晚了四天……
西厢房桌上还放着他的琴,几卷琴谱还在柜子里,还有两身他的衣袍……简素得好像随时消失也不奇怪。
林修抱臂站着墙边角落里……这几天总之不挡路他就站那,只要能看见她就行。
她去买东西,他站着铺子对面,她去药铺采买药材配店里备用的药,他就坐在街角自己喝粗茶,她回房休息,他站门口……
她把酒坛放下,走到他面前:“你饿不饿?”
林修愣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转身去了后厨,端出来一碗羊肉烩:“趁热吃,厨房里可以坐,你不用这么盯着我。”
“公子命我护卫坊主安全。”
许知非想了想,开口问道:“他人呢?”
“公子无事,坊主勿忧。”
许知非点头:“好。”
他说无事,那便是有交代了,只是没有跟她交代。
林修眼珠转了转,像是疑惑,又像是迷茫,双手端着那碗羊肉烩,看着她,呆呆的。
许知非沉了口气,人家也没有非跟她交代的必要……
她往前面客堂走去,顺手提了刚才放下的酒坛子。
前堂人声鼎沸,醉醺醺的汉子插队,撞掉了一个老头的酒壶。
陶片碎了一地,酒水撒到了老头棉靴上。
“作死啊!”老头大声嚷嚷。
“老东西挤甚!”那汉子抡起了拳头。
许知非刚把酒坛放在酒架上,抬眼张望,林修已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那碗羊肉。
那汉子似有所感,转眼看见了林修,摇摆朦胧的眼神霎时醒了大半,讪讪退到队伍后面。
林修站在那里,目光冷厉,紧盯着那个汉子退出去的方向,许知非回头看了看,倒是真的凶,也算管用。
午时日头爬高,酒坊更加热闹,午歇的力工小厮没座位,沽了酒坐在地上吃外面带来的烧饼。
许知非一手舀酒,一手找零,时不时看看墙上的沽酒簿。
那是一块刷了桐油的木板,用炭笔记着每日出货,字迹是她改良的阿拉伯数字和简体字,只有她自己看得明白。
申时,澄心酿沽空,许知非挂上售罄的木牌,去后院酒窖里取替换出售的石冻春。
柴房里,一个人影从窗上晃过去,接着传来琉璃酒器的碰撞声。
她放慢了脚步,回头发现林修不在,后背有些发凉。
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人,追出去了吧?可人在这里啊……
她拿起一个墙边一个废弃的酒勺,当棍子握在手里,一步步往柴房靠近。
快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人影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琉璃壶,看姿势是刚喝了一口。
许知非一下停住,站直了身子:“是你?”
许云洲看了看手里的酒壶,又看看她,又喝了一口:“抱歉,耽搁了几日。”他摇了摇酒壶,“渴,没找到水。”
许知非皱起眉头来,这人撒谎不打草稿,她没好气道:“水不是在厨房吗?你敢说你不知道?”
许云洲一脸无辜:“坊主,这也算我家东西。”
许知非一脸嫌弃:“好,酒喝了,说好的消息呢?”
他走近她面前,又喝了一口:“工部主事、开封府左军巡院巡检,革职流放,都水监监丞以下七人,杖责罢官。”他说得随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据查,坍塌是因桥基朽坏,去年修缮的时候,工部贪了银两……死伤一共三十七人……算少了。”
许知非冷笑,一双利眼盯着他:“贪墨银两?那就不止工部,桥塌的时候,漕船明显超载,按例,虹桥白日不可以过大型货船,但那天至少有四艘满载的纲船强行通过,守桥的官兵呢?漕司的人呢?”
许云洲有些无奈,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得对,所以不止这几个人,漕司勾当官、守桥指挥使,今天午时在皇城司地牢自尽。”
许知非心头一凛,有些事,明面上是不能办的。
贪墨银两,牵涉太广,往上能扯到三司使,往下能扯到半个漕运网,若真的一查到底,汴京的粮、盐、布……都要断,这是老百姓更加承受不起的,尤其是商户……
“所以,只能这样断几根手指头,告诉某些人,适可而止?”
“暂且是这样。”许云洲举起酒壶往嘴里倒酒,动作间,袖口一截包扎伤口的白布露了出来。
许知非看了一眼,当作不知:“你这几天都去了哪里?”
“在开封府,帮着官府调查,毕竟我救了很多人。”他笑起来,一脸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