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要去扶他,又想起那个人影来,该不会……刚抬起来的手又收了回去。
许云洲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如有烟雨,醉得迷离却愈加勾人:“你怎么在我屋里?”
“你屋……”
她还没说完,他往前侧了一下身子,走进去,脚步虚浮,在桌边坐下,举起酒壶又往嘴里倒了一口。
许知非留了门,上前夺了那个酒壶:“我的房间,我的酒,就算你是半个东家,账还是要明算的。”
许云洲没有要抢的意思,只是一副醉醺醺模样,看着她,唇角含笑。
许知非身上有些发毛,往后退。
刚挪了一步,许云洲抓了她的手轻轻一拽,她腕上吃了个巧劲,转了一圈,脚一歪,跌在他怀里。
他抬头看着她,做了个口型,眼中出现一瞬锐光:“有人。”他瞟了一眼房梁,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抱紧了些。
许知非双手搭在他肩上,微微低头,暗自警惕着房间里的动静。
可她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忽然发顶一松,她恍惚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头发散了下来。
她回过头,他还看着她,手里攥着从她发髻上拔下来的玉簪。
他把头靠在她肩上:“……头晕。”
那声音黏黏糊糊,听起来是真的醉了,许知非双手揪着他的耳朵轻轻一拧,让他抬起头来,冷声道:“屋顶根本没人,你是喝多了。”
他脸上有些发红,笑得一脸痴傻,手臂又收紧了些:“别走……”他一扭头,甩开她的手,把头靠回她肩上,“头疼……”
湿腻烫人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她又推了他一下,他反倒抱得更紧了些。
她试着挣扎,猛地一阵晕眩,脑子里,灯火通明的楼阁五光十色,似乎近在眼前,而她跌在一堆废墟里,一双手也是这样抱着她,只是很快,那双手把她用力推开,她抬头时只看见一个背影。
那人站了起来,姿态挺拔,大步离开,逆着光。
她追了上去,听见那人声冷如铁:“许坊主以后做事还是多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她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在挣扎中用力推开了他,自己也跌在地上。
许云洲半跪在地,一只手扶着桌子,肩上长发垂落,发丝有些凌乱。
他眼里蒙着一层酒气,仍看着她,有些惊愕和……失落?
他衣襟微微散开,褶皱中露出一小片皮肤,胸前一道擦伤,边缘红肿……像是绳索勒的。
“你……”许知非站起来,伸手去拉他,“你先起来。”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他站起来,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扶着桌子转过身去,动作间,明显有些狼狈。
许知非把簪子捡起来,束好头发,往外走:“知道就有救,找碗蜜水给你。”
夜幕刚落,酒坊客流只增不减,林修在堂里打起了下手,青禾却不见踪影。
她从后厨出来,端着蜜水走到赵伯身边:“青禾呢?”
“青禾说憋闷,出门透透气,许是上街去了。”赵伯恭敬答道,“也好,还应付得来,他不在,客官们都体谅我,不急。”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许知非看了一眼林修,又看看那些酒客,不像是体谅赵伯,倒都像“体谅”林修……
她端着蜜水上楼,许云洲还坐在原位,见她回来,眼里氤氲的烟雨化开一抹笑意:“多谢坊主。”
他说着便站起来,往前走,但像是发觉自己有些不稳,两步就停住,等她过来。
许知非把蜜水端到他面前:“喝吧,喝了回去歇着。”
许云洲没接,脸上一副朦胧笑意,就那样看着她,半晌才道:“坊主的眼神,好像在看尸体。”他眼里像有什么碎开,“没关系,这样很好。”
他动作有些酒精麻痹后的不自然,许知非把碗捧高,凑到他嘴边:“话真多,喝吧,免得人家知道了说我不识好歹,苛待兄长。”
他长睫一眨,嘴先触到了碗,就着她的手势抿了一口,抬手接走,一饮而尽,再低头,眸中烟雨竟化作两处寒潭,深处映着她的模样。
许知非一怔:“你装醉?”
“不全是。”他转身把碗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刚刚带上来的酒壶,又端端坐下,“钱员外的案子,开封府抓的是药铺伙计。”
“我看到了。”许知非打量了他一下,确认不是疯子。
“但凶手不是他,”许云洲指尖敲了一下桌面,“真凶用的毒,是多种草药混合而成,这种方子,汴京黑市才能买到,价抵百金,一个药铺伙计,买不起,也找不到。”
“可开封府告示都出来了,回春堂伙计董二供认不讳,因私怨投毒,证据确凿,还说都是我的功劳……形同嫁祸……”
她在他对面坐下,盯着敞开的房门,楼下喧闹欢腾,好像另一个世界,而她,如今到底属于哪里?刚刚记忆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原身为什么好像执着于跟着他?
许云洲回头看向那张水道坊巷图,目光落在城西位置:“董二不是凶手,这案子如今落了定论,如果翻案,罪责随时会落在你头上,但你不能有任何动作,不然,打草惊蛇,真正的凶手就会警觉。”
他把酒壶推在一边,一只手支在桌上扶着头,像是真的头疼:“我查到,他死前两个月,变卖了城西两处田产、三间铺面,换得了现银,应有三千贯。”
“他缺钱?”许知非注意到他的动作,撇了一眼壶里的酒,一壶石冻春几乎见底,是真喝了不少……
许云洲摇头,闭了闭眼,看样子是明显的不适,脸色有些发青:“不可能,钱家做粮布生意,虽不算巨富,但绝不至于变卖家产。那些银子没进钱庄,没有购置新产,更像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