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计把菜装盘,抬头本是笑着,却在看见许云洲的一瞬脸僵住,低头道:“坊主满意就好,小的这就去送菜。”
许知非回头看了看,不就是一副人面兽心的模样嘛,有这么吓人?
炉头还温着,菜香还没散,她拿起锅铲碰了碰铁锅边缘,发现干净得不像炒了一天的锅。
她放下铁铲,转身靠在灶台边,伸长脖子看了看许云洲身后,确认那伙计出去之后没人再进来,问道:“兵部李员外郎,真的还是瞎编的?”
许云洲趁势往前,双手撑开在她两侧,将她困于身前:“真的,但他不在风月楼,在城西别院。”他看着她的眼睛,笑里满是狡黠,带着些讨赏的傲气,“不过雷大郎不敢到兵部去核对,他连说出去都不敢。”
许知非脖子往后缩,左右看了他这姿势:“一会儿有人进来,你就是那断袖的人了。”
“坊主若不弃……区区一个断袖的名声……我消受得起。”他神色一转,眼中狡黠尽散,化作一片烟雨像要将她吞下,那话说到最后竟成了气音。
许知非一下愣住,眨了眨眼,怎么像是她欺负了他似的,这是快哭了?不就说说嘛,听说艺术家通常都有点心病,那这算是敏感型还是焦虑型?
可这姿态怎么看都是他强人所难了些吧……她侧开脸,挪了挪位置,防着他再靠近,留出一个自己能脱逃的空间:“你消受得起就去消受吧,我消受不起。”她身子又往后仰了一点,意在保持距离,“……起开。”
许云洲慢慢起身,双手指尖一点点从灶台边上滑下去,像关节松落了一样垂在两侧袖子里,站直之后仍看着她:“坊主早些休息,这几日,多留心生面孔。”
“我会的,许先生弹琴的手艺别忘了兑现,说好以你琴艺入股,白纸黑字可是写明的,告到开封府也是我在理。”
许云洲笑道:“坊主放心,白纸黑字,许某亲手画的押,就算放到御前,也都是坊主的理。”
……
两天后,三月廿六,风月楼的岑掌柜当真来了,还带着大礼,两个小厮抬着,清早登门。
“许坊主,你与许公子交好,还请说说好话,让他帮帮小店,开封府查验过了,有一具女尸,但仵作说,她是遭人毒死的,不是烧死的,我怀疑,是有人在小店行灭口之事啊!”
他圆脸微须,身着栗色绸衫,拇指带着个成色一般的翡翠扳指,眼下明显泛青。
他把一个布包推到许知非面前:“这是许公子的药资和压惊钱,一百两足色官银。”
许知非刚睡醒,青禾和赵伯连同那些伙计刚睡下,唯她一个迷迷糊糊坐在客堂里,靛青的男装布料清简,低眸似冷落状。
她实则脑中迷蒙未消,粗略判断这人是来找帮手的,看样子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若那池子里的水是他找人下的毒,那他不必来自找麻烦。
她点头:“嗯,你说得有理,那女尸有何特征?认识吗?最近有没有得罪了谁?”
岑掌柜摇头:“在下不知啊,根本不认识她,但火场唯有她一人尸骨,虽是万幸,但难道不怪吗?”
只她一人?许知非眼睛亮起来。
当时的情况,怎么可能只死一个人,就算许云洲安排了人手,这也未免有些过于不实际。
岑掌柜双手交握,蹙眉低头:“这要是官府查下来,抓不到凶手,那便就是我一人的罪责,到时候,一层层刑罚赔款,别说重起家业,我一家老小怕是衣食难保啊。”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重重跪下:“许坊主,听闻你会验尸,是帮开封府断了钱员外那桩案子的,在下求你拉一把,日后风月楼若能再起,我家老小必感念你一份恩德啊!”
他说着就要磕头,许知非连忙拉他:“别别别别……你先起来。”
许知非扶他坐回去,低声询问:“可能辨出女尸身份样貌?”
岑掌柜摇头叹气:“就是不能,辨不出,都烧焦了……”
许云洲在房中换药,前后窗户都开着,右臂刀口已结痂,他粗略上了药,几个察子从后院一侧翻窗而入。
“公子,卑职无能,没能救下那老妇。”
“细说。”他用布条把手臂缠紧,用力一拉,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咬紧了后槽牙,左手手指勾着布条,利落打了个结。
另一名察子道:“那老妇入了三层东南一处暖阁,听声音是与谁对饮交谈,但具体是什么内容,属下在门外丝毫听不清楚,而不过半柱香,里面就炸出一团火来。”
又一察子接话道:“是啊公子,有两个弟兄都烧伤了。”
许云洲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半晌:“还有呢?”
几个察子抬头看他,都有些慌,其中一人又道:“还……还有,三楼宾客开门出来后一瞬,那老妇所处的暖阁才爆出火来,那些人像是知道有事发生,出来之后在廊道上张望,爆炸后,才慌忙逃向楼梯,火势是在他们都逃出去之后,才蔓延到二楼,最后,人都逃出去了,整座撷芳阁才最终烧塌,像是有人布局操控。”
“看见什么人了吗?”
“没……没有……”
几个察子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许云洲站起来,理顺外袍修摆:“火场情况如何?”
“只有一具女尸,应是那个老妇无疑。”
许云洲指尖轻叩腰带上的翠玉:“循着昨夜风向,看看其他线索,把官面文章送来,只要盖过印、录过册的。”
几个察子领命而去,许云洲拿起一块软布,站在案前擦拭琴上灰渍,客堂里,岑掌柜还在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