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急,看样子很担心,伸手拉住她,挤进人群里。
他靠到船舷边上,却把她往里推了一点:“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动,不要去别的地方,不要靠近栏杆,有危险,知道吗?”
许知非觉得他有点反应过激,那副样子不是对命案频发所感到的压抑,是焦虑,不安,神经紧绷。
她点了头,他才把琴给她,脱了外袍,翻过栏杆跳下去。
水花“砰”地溅起来,有人又喊:“许先生落水了!许先生落水了!”
“他是去救人的。”
她的声音淹没在惊慌嘈杂的人声里,没有人听见。
“刚才掉下去个学生,现在连大人也掉下去了,真是装了邪了,这船是不是不干净啊?”
“是啊,听说那边灯楼也死了个人,小街上也踩死了好几个,今日怕不是什么好日子。”
“这可怎么办啊,许先生也跳下去了,该不会都是遭邪物染上了吧?”
“哎呀,先别慌,已经报官了,开封府的马上就会来,别瞎说,说不定就是喝多了,摔下去了。”
她紧紧抱着琴,不知不觉也开始心慌,始终离船舷几步远。
许云洲托着那个绿袍官员往船边游,船上有人扔下去一条绳子,几个船夫合力将他们拉了上来。
两人浑身湿透,绿袍官员一动不动。
许云洲把他放下,许知非立刻上前去看。
她把琴放在脚边,伸手去探他的颈脉,没有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散了。”
她掰开他的嘴,里面没有水草泥沙,皱了眉,暗觉不对。
“灯。”
许云洲衣袍湿透,都贴在身上,喘着气,站起来,从船舱檐角摘下一盏花灯照在她头顶上:“够吗?”
许知非把手按在死者胸口,又翻开他的袖口看了看,手腕内侧有一小片青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嘴唇也有些发紫。
“像中毒,”她摸到尸首手腕上,袖子里有东西,她拿了出来,打开。
“是什么?”许云洲蹲在她身边,把手里的花灯举高。
泡透了的纸,字迹模糊,但“青苗法”“祸国”几个字清清楚楚。
许知非凑在他身边,把纸举到靠近灯的位置:“像是……骂新法的劄子?”
她眯着眼,试图看清别的字,但没办法,看不清。
她站起来,转身看见许云洲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肩上。
她把纸收在一只手里,下意识地抓起衣袖去擦他的脸,指尖轻轻勾开他贴在脸上的头发。
许云洲看着她,手上仍举着灯:“知非……”
许知非一愣,手停在他脸侧,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
“我……”
她居然想把他弄干净,对自己的动作无知无觉,刚刚是怎么了?她把手放下,看着他。
许云洲眼中光点动了一下,目光转向船上围观的人。
家眷在哭,仆从不敢笑,皱眉,捂脸,叉腰叹气。
许知非也看过去:“刚才那个灰衣人不见了。”
画舫往岸边靠过去,雷二郎已出现在码头,带着好几个衙役。
孙推官没穿官服,脸色铁青,看见许云洲下船时,像是有些吓到。
“许先生,你怎么也在船上?”
“赏灯。”
许云洲答得平静,好像他浑身湿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许知非把那张纸交给他:“这是在那位大人身上找到的,许云洲下水救他,但没来得及。”
孙推官目光扫过他身上湿透的衣袍,又看向许知非:“情况……如何?”
一个仵作模样的人背着工具箱快步跑上船去。
许知非看了一眼,发现那是胡不言的学徒。
她低声道:“中毒,让胡老伯来验。”
许云洲轻轻推了她:“走吧。”
她抱着琴,跟他下船,从孙推官身边经过。
两人一路走到甜水巷院墙后面,那里人少,经过的都是喝醉了带着姑娘出来的。
许云洲时不时回头留意她,始终保持离她半步的距离。
她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把从坠楼男子手里发现的碎纸给他:“刚刚在灯楼摸到的,你看一下。”
许云洲接过,看了一下四周,又拿走了她抱着的琴。
“你知道他是谁,还知道会发生什么,对不对?”许知非揉了一下累酸的手臂,低声问道。
“他姓钱,是钱正德的表亲,那个书生姓彭,是他的学生。”他低头看她,拔掉了她头上的玉簪,看着她的头发顺顺滑滑散下来,“灯楼摔死的那个姓林。”
许知非按住了头:“你干什么呀?”
“他们是两个月前上书反对均输法和青苗法的。”他把琴背好,牵了她的手,往前走,甜水巷里传出些娇笑声。
“全死了?”她伸手夺了他抢走的玉簪,收在自己怀里。
许云洲摇头:“还有十九个。”
“为什么?”
“杀他们的人,不是冲着他们本身来的。”
街上人已经少了,花灯还亮着,又一波烟花升空,已经没有人欢呼了。
一阵风吹了过来,许知非打了个寒战。
“你不能阻止?”
许云洲停下,看着她:“我试过了,都是过了,不行,知非……没用,就像那具焦尸,我本不想让你看的,可你还是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