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言跨出门槛,眯着眼睛伸长了脖子,终于看清她:“哦!是你啊。”
他站直身子想了想,显然是明白的,又问:“那个……你哥哥好些了嘛?”
许知非眉头微微一拧,做了个忧思之态:“胡伯伯别提了,哥哥来不了,才让我来找你。”
“呃……何事?这花火节热闹,姑娘怎么……”
“哥哥说老伯辛苦,让我来请你一同到酒坊去热闹热闹,地方不大,还望老伯不嫌弃。”
“哦……”胡不言回头看向门外那两个察子。
瓦上一个黑影站起来,开了口,声音很沉,像是蒙在面罩里:“胡伯出入自由。”
胡不言显然松了口气,点头转身,往巷口方向走:“那老朽就去看看许坊主,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许知非跟在他身后,抬起一臂摆了一个保护搀扶的姿态。
两人走到巷口,她才低声问道:“胡老伯,孙推官家在何处?”
胡不言没回答,在巷口转了个弯,忽然大声咳嗽。
许知非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老伯,你没事吧?”
胡不言扶墙喘气,压低了声音:“许坊主问这做什么?”
许知非明白过来,扮作给他拍背缓解:“我有事找他,是关于今晚死者的身份,要快,因为好像还会有人死。今夜见他穿的是常服,所以我猜测他不在府衙。”
胡不言又喘了几口气:“你随我来。”
他一面走,一面扮作不适,需她搀扶,低声道:“许坊主,有些事,不让查就不要查,否则,祸从天降,你躲不及。”
许知非低着头,扶他慢慢走:“我知道。”
御街的喧哗声模模糊糊飘在风里,巷弄里各个屋角花灯摇摇晃晃,许知非看似扶他,实则是跟着他走。
“那具焦尸……”她想问,但又不知怎么说。
胡不言声音沙哑:“老夫找了个地方,把她好好入土了,你放心。”
许知非眼底一酸,想起她到这里之前接手的那个小女孩,她还没有把她好好安置,杀她凶手还没有得到惩戒。
“……多谢。”
“好人难做,许坊主要当心。”
许知非笑了一下:“谢老伯提醒。”
胡不言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空巷,没再说话,带她往前走。
两人穿过几条弯曲窄小的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
胡不言上前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孙推官出现在门后面。
他看见许知非,脸色沉下去,又看了看胡不言,终究叹了口气:“进来吧。”
院子不大,没什么摆设,他把他们带到书房,烛台上一只蜡烛烧剩矮矮一截,烛泪溢出了灯台,火苗还很旺,一跳一跳的,把墙上人影晃得闪闪烁烁。
“大好的节庆日子,许坊主不在酒坊做生意,不在街上看灯,跑到我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看了一下她身上衣物,又问:“许云洲呢?”
许知非从袖口取出许云洲给她的名单:“孙大人,这是许云洲给我的,他什么也没说,但今晚死的几个人,都在名单上,我不知这算不算报案,但想弄清楚,这名单上的人,都有什么联系?”
孙推官脸色更黑了些,接过那张纸看了半晌,没说话。
“司农寺丞钱大人不是溺死的,是中毒,我赌一个落水之前中毒,大人让胡老伯去验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又问,“孙大人,你早就知道吗?”
孙推官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那张纸放在案上,双手搁在纸的两边,烛火在他脸上描出了暗影,他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了些。
“许坊主,你可知道……这世道,但凡死的官员都是该死的,能过问的很少。”
许知非一怔,莫名来气:“可笑,就算有罪,也需断明说清,什么叫死了就是该死的?”
孙推官想了一下,脸色更憔悴了些:“上个月,工部屯田司主事刘大人,在家中‘暴病而亡’,再上个月,太常寺博士周大人,骑马‘失足’摔死,还有大理寺评事李大人,在衙署里‘自缢’。”他一个个数着,声音越来越轻,“他们都是上书反对新法的,都是‘意外’、‘病故’,都是‘自尽’。”
他抬起头来看向她,眼里只有疲惫:“许坊主,你定是查到了什么,所以才来找我,许云洲给你这名单,上面,是已死和未死的人。”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从一摞案卷里取出几张纸,递给她。
“这是尸格,今晚的。”
许知非接过来看,尸格很简单,姓名、年龄、死因,几行字就完了,没有提其他。
“这尸格,”她看向胡不言,“这么快就验过了?”
孙推官摇头:“没有,是胡伯的徒弟,胡伯眼睛花了,皇城司的人没让他跟我走……”
他说着眼神冷下去:“但他们会让胡伯跟你走,这是我没想到的。”
胡不言开口道:“我那徒弟受的是司马君实那一套,不肯剖尸,不肯细查,因为礼法不能毁伤尸体。”
“可这该查的都没查呀。”许知非难以置信,“孙大人,这个林主簿,死时手里有碎纸,钱大人袖子里有劄子,那几个踩死的,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孙推官看着她,沉默了半晌,从案卷最底下又取出另一张纸:“踩踏致死,面目全非,无从辨认。”
他把尸格都给她,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字:“待查身份……等看明日上朝谁没来,就都清楚了,都是官员。”
许知非看过几张尸格,什么都没有,全都一样。
她攥紧了那几张纸:“孙大人,你是都审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