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洲不答他话,眼神凝在他抓着许知非的那只手上,下颌紧绷着,脖颈上有筋肉在跳。
他想动手……
许知非反手扣住他压在她肩上的手腕,随时准备拉住他。
里行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眼神像山兽盯着渐渐靠近的猎物,抓着许知非的手五指逐渐发力,手臂一点点往回收。
两人剑拔弩张,堂间静得吓人,外面街上有人跑来,进门时绊了一下门槛,没摔,踢翻了地上喝空的酒坛子,不知哪只脚绊了哪只脚,砰地一声,跌在里行身后。
“大人!大人!”
是个衙役,他很快爬起来,绕过面前一席人,跪在孙宁海跟前:“大人,不好了,户部刘郎中府上的管家死在井里了!”
角落里,有喝醉的官员站起来,嘟嘟囔囔往这边走。
看样子是听见了,还想出主意,走了几步,倒是稳稳地左脚踩了右脚,摔趴在地上,脸着地,嘴里却还在嘟囔,没人敢动,也就没人敢去扶他,他自己也不起来,可能以为自己已经起来了。
孙宁海双眼已有些睁不开,看着那衙役没说话,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里行盯着那衙役,抓着许知非的手渐渐松开。
许知非趁机挣脱,许云洲顺势接下她挣开的手,上前将她与里行隔开,目光落在她已发红的手腕上。
她退到他身边,双手不知觉地攥了他的衣袖。
里行问那衙役:“什么时候发现的?哪一口井?谁发现的?”
李崇本也想问,张开的嘴又合上,看了他一眼,又盯着那衙役,等他说。
那衙役抬起头来,眼珠子左右打转不知当说不当说。
孙宁海扶了额,像是很难受,眼睛用力闭起来,抬手指他:“说……说……”第一个字是气音,第二个字勉强挤出声来。
那衙役算得了准信,低头道:“回大人,是亥时初,在刘府后宅东苑的井亭,是个丫鬟发现的,说是叫银杏。”
李崇眉心深锁,又问:“死者是何情况?”
那衙役紧张得没边,一面说,一面喘气、吞口水:“据报……发现时仰面飘着,脸煞白,眼睛瞪得浑圆……嘴……半张着……瞧着像还在说话。是……是刘家夫人身边的高嬷嬷来报时说的,她说坊正看了半眼便吓昏了,唯有……唯有亲自赶来投状。如今衙里军巡使连着判官都下了狱,雷捕头和军巡院剩下的几位合计来合计去,谁也不敢做主。雷捕头已带了几个弟兄先赶去查看了,特命让小的赶来寻大人,还请大人示下。”
孙宁海微微睁眼,仍扶着头,一副起不来的样子。
李崇脸色凝重,正了衣冠,沉声道:“事不宜迟,刘震安早前就发现户部的账不对,自己到风月楼打听过辽商的情报,这节骨眼上,怕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孙大人,当即刻前往。”
孙宁海眉心拧出一个结,撑着桌沿站起来,刚迈一步,人往许知非那边跌过去。
许云洲右手拉了她挡在身后,左手伤还未愈,握了孙宁海一侧手臂将他生生抻起来,咬了牙斥他:“喝不得就别喝,逞什么能?”
孙宁海半抱了他一臂,正好借力站起来,腿脚却虚软摇晃,触不到地似的。
角落里,几个汉子粗衣短褐,面前的菜却是与堂间每桌一样的,酒盏相继一放,大概是看不下去,接连出起主意来。
“孙大人喝成这样如何办案?不如让许坊主跟李大人去吧!”
“就是就是!别是案子没办成,把那新到手的乌纱帽丢了哟!”
“不是说许坊主明日就到开封府赴任吗?也不差这几个时辰,人命关天的事,大人可别不知轻重缓急啊。”
孙宁海脸色潮红更甚,扶着许云洲的肩,身子前后摇晃,朝那几个出主意的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里行撇了许知非一眼,冷嘲热讽:“他几个说得在理,孙大人喝成这模样,去了也是无用,倒不如上楼睡一觉,明日天亮时能早些起来料理清楚线索也就算尽职了。”
许云洲眼神落向堂间一个伙计,那伙计即刻上前,扶了孙宁海退到一边。
他松了手,左手五指不自然地动了动,手心刀伤处已有血迹透出来,白布条上几道新鲜扎眼的红。
他皱了一下眉,又转身去问许知非:“怎会今晚下手,像是赶着什么?”他表情刻意,分明没有疑虑,而是……拿着答案提问。
许知非抬头看他,不知这人又是什么意思,有些犹豫,点了头:“确实……开封府刚换了人,户部的账又还乱着,这刘郎中后面还要负责捋清那些失踪人口的线索,这要是他杀……”她拖了一下尾音,细察他神情,“凶手……在这节骨眼上下手,倒确实是看准了时机,说不定就是知道今夜李大人在此与孙大人宴饮,若出了事,孙大人这官,怕是不保……”
“那得益之人就有可能是凶手,劝孙大人酒的人也有可能是帮凶。”里行不假思索,紧跟着接了她的话,眼神落在酒桌之间一处空地上,像是看进了某种虚无里。
“在坐的每一位大人……都有机会摘这……‘魁首’。”他猛地抬眼,目光炯炯,神情仅开始兴奋。
不大的客堂里,至少二十余名官员,他将他们一个个看过,渐渐扬起笑来,仿佛自己方才宣布了什么喜事。
“里勾当看起来也想管?”许云洲皱了眉,语气却是轻的,眼里满是兴致,看他的眼神像看戏。
里行转过来一副欠揍的表情,也不知因何事耀武扬威:“此处……似乎只有许先生什么也管不着了?”
许云洲挑眉浅笑,抬手揽了许知非的肩:“我游手好闲,便是钟爱这‘闲’,大事嘛,自然还是诸位大人能者多劳,且官家也没让我到处管些琐事,左右不过是这些事总就往我义弟身上粘,我也就不得不多嘴一二。”
他话里带着嘲讽,手掩在袖中,捏了一下许知非的肩,意味不明,随即侧身将她挡在身后,脸上笑意悠然散尽,语气冷下去:“今夜许某也斗胆多嘴一句,里勾当怎么管,自然都可以,但切莫像先前那样,人在周铎身边,却连他让人凿了虹桥都浑然不知,官家今早可是在琢磨这事儿呢。”
里行神情凝住,呼吸瞬间扯紧,睫毛抖了好几下,目光怔怔落在许云洲肩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堂内一时静下去,只角落里的几桌粗衣汉子仍在夹菜、倒酒、轻轻碰杯。
李崇叹了口气,对孙宁海说道:“既如此,靖波兄不必勉强,事发突然,要说失职,这责,也有我一份,若问起来,我自代你向官家禀明,你就安心歇息吧。”他目光扫过许云洲,眼中闪出一瞬怀疑。
“下官无能,有劳伯川兄为我周旋了。”孙宁海挣开搀扶,拱手拜他,实则拜歪了。
那衙役见知府大人拜他,吓得额头磕出一声响来。
席间传出几声短笑,硬是憋回去,那伙计又上前扶他:“大人还是先上楼吧。”
那些伙计都是察子,这话是硬邦邦砸出来的,显然是嫌他丢人。
孙宁海蹙眉点头,已醉得听不出什么语气,表情无奈又难受。
他扶了那察子的手,脚步拖沓,歪歪斜斜,不远处,两三个伙计像是觉得不妥,自动上前开路。
他绕过了几张席面,没有跌下去,也没有撞到旁人,总算有惊无险。
四个伙计对着眼神,都冷了脸,围着他往楼梯那边走。
木楼梯上传来杂乱的响声,外加一声重响,不知是不是跌了一跤。
里行不知何时缓过气来,脸色铁青,忽然厉喝:“我们走!”
跟他来的察子应了声,目光死死盯着酒坊里的人,脚下慢慢退了几步,随即转身,夺门而出。
李崇抬手表了个虚礼,对许知非道:“许坊主请。”
许知非拱手拜他:“草民卑贱之身,大人先请。”
仵作,贱民,罪臣之后,都什么大雷?
她拜着不动,闭了闭眼,心里发闷,又是三更半夜的工作,且条件更差了。
李崇靴尖转向、走出去,她慢慢直起身来,暗自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