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紧张，却拼命掩饰，眼中暗火在强撑的温和中沸腾。

他硬拉着她往州桥方向走，就像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左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手上伤口又渗出血来。

许知非发现自己有种异常的抗拒，是一种不受她控制的抵触，在她心里挣扎、躁动。

明明没什么，他不过是怕她受伤，可她却想逃开，不管去哪里，只要从他眼前离开，不再受他检视。

她忽然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她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出现了一个林子，身后有人在追她，厉喝声不断逼近。

“快！抓住她！官家说了，要活的！”

她知道那是幻觉，她知道自己刚才还在河边，她和许云洲在一起，还没走到州桥，还有……还有……还有什么？

她越来越不安，有只手抓住了她：“跟我走。”

她刹住脚，手臂往回收，拼命拉扯，想从他手里挣脱，抬头一看，是许云洲。

没错，他刚才就拉着她，可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不想跟他走，一直后退，他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嘴唇在动，一脸焦急，死死扣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想要抓住她。

她挣扎着，不断后退，一步，两步，许云洲的表情越来越惊恐，他好像在喊，可她听不见他在喊什么。

他为什么要抓着她？他是谁？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猛地后撤，哪知后跟踩空，整个人跌下去。

“知非！”

她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他嘶声喊着她的名字，拉着她的那只手丝毫不曾松开，她感觉到自己倒下去，慢慢回头，看见了悬崖……乱石嶙峋……草木丛生……

她知道自己落下去，可莫名觉得理所当然应该这样，竟没有一点害怕，甚至觉得身后的风很凉很舒服，而她自己飞在空中，眼里只有碧蓝的天空。

“砰”地一声，她竟落在了水里，是河水，泥腥味，菜叶子？！她掉进了河里，是汴河！

她像从梦中惊醒，接连呛了几口水，身后，一只手臂将她牢牢圈住，许云洲的声音紧贴在她：“别动。”他异常镇定，没有了刚才的惊惶。

刚才……是幻觉？

他托着她，游向对岸一艘渔船，扳住船舷的一瞬，将她用力往船上推：“来，上去。”他声音疲惫，大口喘气，却没有很急，手臂伸到水里，托在她腿后，“踩我身上，用力。”

许知非双手攀住船板，用力往上撑，许云洲手臂托着她的腿，稳稳将她推了上去。

她翻上船，抬头扫了一眼，船上没人，只有一个低矮的小舱。

她回头想拉他上来，却见河面只剩一圈圈散开的水纹。

“许云洲？”她趴着船沿往下看，最后一片落日碎在了河水里，鱼腥味和腐泥气混在一起，一波一波往鼻子里钻。

“许云洲！”她大声喊他，水里却好像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伸下去，浊水之中，只有几片菜叶子从她手边擦过，没有人应她。

“许云洲！”她站起来，四处张望，盼着某一处水面上有人浮上来，可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河融化的日光。

天快黑了，船都靠了岸，她又喊了几遍，一遍比一遍急。

岸上渐渐有人围过来看，可多数看一眼就走了，根本指望不上，没有人想要帮忙……又或是这河里没了个人见其实怪不怪？

她有些生气，许云洲那天救了那么多人，可他落水了却没有人想救他。

那几个察子是还忙着那些伤患没发现他落水吗？

“幸好我会游泳。”她低声自语，带着怒意，脱下湿透的鞋袜，又解了腰带，把湿透之后变得格外厚重的外袍脱下来，身上只留了轻薄的里衣，“人命关天，爱看就看吧。”

她坐到船沿上，湿透的衣料紧贴着她的腰身，女子的轮廓分外分明，裹胸的布条像一道道绳索，紧紧缠在她胸口微微隆起的位置。

她没有迟疑，把脚伸下去，脚趾刚碰到水，一只手从水里冒出来，抓住了她的脚。

“啊！”她浑身一颤，失声惊叫，猛地把脚抽回，蹬了船板往后缩。

许云洲从水里冒出来，头发湿透了，一道道搭在脸颊上，双手扶着船沿，身子泡在水里，人跟着水波浮浮沉沉。

“你神经病啊？！”她大声骂他，眼眶却红了，“都什么时候了？！好玩儿吗？！你有病是不是啊？！”

许云洲没回答，稍稍一撑，木船猛地摇晃，水拍在船身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他攀上船，浸透的衣袍带出一阵哗哗的水声。

许知非按住身后船舷，以免自己晃倒，胸口一道道布条在湿衣底下若隐若现。

许云洲站起来，身上各处都滴着水：“我只想看看你还在不在意我。”

“你有病吧？自恋还是妄想？我为什么要在意你啊？！你不过是来利用我的，凭什么要我在意你啊？！”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可尾音却哑了。

“是啊……凭什么呢……”

他目光落在她锁骨上，一寸寸往下，最后停在她小腹的位置。

湿衣底下，能清楚看到她肚脐的形状，短短的一条线，跟着她的呼吸不断起伏。

他往前走，在她身边蹲下，发梢上的水珠滴在她手臂上，眼睛定定看着她的肚子：“你要不要吃东西？银杏已经死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