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非没有回答,伸手拉想她,却看见了自己袖口的男子装束,改而拱了拱手:“妹妹替你赴险,却不慎暴露行迹,如今许云洲伤重昏迷,你需随我去一趟地宫,看能否把辽人的视线引开。”
那婢女护主,即刻抢了话:“地宫路线我记得,我跟你去。”
李月娥抬手挡她:“走吧,事不宜迟。”她目光笃定,毫无惧意,“你们如此帮我,我若连这事都要躲,那日后还如何掌瑞雪阁的舵?”
许知非苦笑道:“要是能活着回来,你我或许能一起谋个别的行当。”
李月娥眼中闪过一瞬诧异,眉梢微挑,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回到房中,拾起案上一方面纱,将两端银扣穿入发底,细细别好。
她吩咐那婢女留下,与许知非一同下楼,两人穿过前堂,一个伙计正忙着送酒,路过时塞给许知非一张字条。
正门进来的四五个人,都跟许知非打招呼,其中一个青衫男子含笑问道:“许坊主这是去哪儿?新差事可好做?”
许知非一一回礼,客气道:“都是活着,好不好做看当日心情,不出错就是喜事。”
几个人边走边说,堂里吵闹,她也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给着笑脸算是回应,最后道了声吃好喝好,转身跨出门去。
李月娥走近她身侧,低声道:“妹妹如今可还安好?”
许知非打开纸条看了看,是一串字迹:公子无事,坊主安心前往。
她一愣,把纸条叠起来,收在自己衣襟里。
李月娥眼里满是孩童般的好奇,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她深吸了口气,大步往前,脚下生风,步履越发笃定:“妹妹如今在王楼淋雪阁安歇,那里最安全。”
“哦……”李月娥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仍在端详她的脸。
许知非只当不知,拆穿她对她没好处,且以这女子的心机,她没这么傻,商人无利则不往,争的从不是真假高低。
市声如潮,汴河的咸腥味穿梭在人与人之间,州桥上,驮着丝绸和瓷器的驼队络绎不绝,桥下漕船来往不断,纤夫的号子和船工的吆喝交缠成一种类似白噪音的氛围。
她往先前许云洲带她走的小路拐进去,街市声息很快消隐在身后,道观方向可见青瓦飞檐高出树梢。
延庆观的香火味像在告诉她这条路没错,绕过几处屋角,早前那个卖毒虫的摊子竟又摆在那里,干瘦的老头今日带了眼罩,她认出了那是第一次去找郢六娘时登名造册的那个,摊子上摆的,竟有方离所说的蒹葭虫,满满一罐子。
“这是……”
那老头抬起头来,目光从许知非脸上掠过,落在李月娥身上,将她打量了一遍,开口道:“姑娘早前来过,不知六娘可还好?”
李月娥有些错愕,望向许知非。
许知非对她使了眼色,她似懂非懂,又看向那个老头,迟疑道:“我……我刚从春风酒幡过来,郢姐姐……好像……喝多了,睡到方才还没醒,如今……倒是不知醒了没。”
那老头从摊子布盖底下抽出一张白纸给她:“这是那人头册子的其中一页,你跟她说,我能弄到的就这么多,老命要紧。”
“人头册子?”李月娥接到手里,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老头不答话,高声吆喝:“上好的毒虫!入酒延年益寿!”
许知非五指张开,拍在满是蒹葭虫的琉璃罐上,冷声道:“这虫子是死的。”
老头目光凝在她脸上,眉心稍稍一拧:“死有死的用法,活又活的用法。”他话音一落,不歇片刻,又扬起下巴长声吆喝。
声音一路荡到巷子外面,许知非又扫了一眼那些蒹葭虫,辽人的东西?
她牵了牵李月娥的衣袖,低声道:“这边。”
她顺着早前来过的路线,掀开地面的盖板,听见甬道里有兵器擦碰地面的声音。
“里面有人?”
“没事,你跟着我,我若有事,你立刻离开,明白吗?”
许知非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事,只知按先前郢六娘所教,这样大概是没错……
她心中忐忑,踩了下去,李月娥把攥在手里的白纸叠好收起:“我来时并没这些,他们怕是有意为之?”
许知非摇了摇头:“不清楚,你带我去你藏东西的地方,”她慢慢往前走,看着眼前能见度渐渐归零,“你指路,我打头。”
两人的呼吸声在甬道里回荡,每一步都粘起了地面一层湿膩,往前走出十来步,许知非看见了亮光,就在不远处。
李月娥轻声道:“那是人鱼膏所制的火把,入口一开就能复燃,要是能卖,定能赚到不少钱。”
许知非摇头:“卖不出去。”
“如此稀有,怎会卖不出?”
“如此稀有,必是难得,万金一两,你卖给谁?”
“自是与我家丝绸一样,只卖官宦人家。”
“长明灯只需定时添油换心即可,价低且并不费力。人鱼膏也并非千年不灭,而是烧得慢,且在地下缺氧时会熄灭,遇氧时未降至冷却则会复燃。花万金买人鱼膏做灯烧在自己家里,里行怕是要第一个落在他屋檐上,看看他家钱财打哪来,好去官家那里领上一功。”
李月娥低眸细思,也不知她想了什么,只不做声。
两人一路往前走,四周静得诡异,没看到有人……进来时那些兵器声是怎么回事?
许知非背后有些发凉,脚步慢下来,却发觉自己已到了第一次见独眼小孩的那个分岔口,泥墙边竟摆着灌满的琉璃酒壶和粗陶茶壶,旁边有几个茶盏堆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