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就不是个单纯的闺阁女子,装得再像她也看得出来,而只要知道这些便已足够了。
那双可人的眼睛里,闪烁的东西不是柔弱,更不是懵懂,她的步调和姿态没有迟疑和更没有戒备,与她的眼神一样,刀锋就藏在令人想不到的位置。
她往前走,脚步声踏在木楼板上,“咚咚”的声音令她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她莫名觉得这木楼比崖壁上的石凿路径要更加安全,她甚至觉得这楼阁塌下去的概率比悬崖断裂的概率要低,可她很清楚这没有证据。
她跑起来,李月娥竭力追上她,无数窗棂在风中呜咽,鬼哭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可她未觉惊奇,反倒尤其熟悉。
“艮门……”她停在那个通往圆形石室的门洞前,如今没有药奴,只有一个李月娥追来,跑得钗散鬓乱。
“你究竟为何跑这么快?!”她呼吸粗重,眼神锐利,嘴唇紧抿着,目光凝在她脸上。
许知非也在喘气,身侧萤虫飞舞:“我觉得……此处有我想要找东西。”
那个门洞很熟悉,不是因为上一次来过,而是很久以前来过。
她记忆里有一个场景,剧烈闪烁之后出现的是许云洲和郢六娘。
他们走在前面,郢六娘挽着他的手,身子半倚在他身侧,两人举止亲密,有说有笑。
她跟在后面,走着,看见许云洲时不时撇过来的目光,一刻也抓不住,无从问询……她撞在门板上,那两个人影消失了,身后传来李月娥的笑声,音色极好听,却有些烦人。
“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明明是死路,却还愣愣地一头撞过去。”她捻起帕子遮脸,笑得花枝乱颤。
眼前是封死的门洞,许知非心下却觉得不要紧,抬手触在门板上。
她已不断有些幻觉出现,越来越频繁,除了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她自己好像也在往死路上走,她跌进河里时,那个意识是高兴的……
若是原身的意识,早些回来也好,这里的东西其实都不关她的事,凭什么要她来承担?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凭什么从生到死……甚至死后,都在为旁人做贡献?
还有那个人的感情,莫名其妙……
“艮门本就有问题,可如何才能到乾宫?”她望着那扇门,自言自语,没有期待谁会给她答案。
萤虫拖着微光飞来,在她身后起起落落,却没有一只飞到她面前来,仿佛那扇门有什么驱虫作用。
李月娥将散乱的发髻尽数拆解,满头墨发落在肩上,发丝随风飘动,几只萤虫落在上面,忽闪忽闪的。
廊道光影交错,廊柱红漆斑驳,一老者不知从哪个门洞里迈出来,辫梢灰白揉杂,垂至肩头,腰间玉佩缀着流苏,颜色褪尽,参差不齐。
紧接着,各扇门洞中陆续涌出人影来,有中年男子佝偻着背,鬓角微霜,腰间皮绳缠着一颗铜铃。
少年人面容青涩,鼠尾辫扎得歪斜,腰间饰物叮当作响,像是仓促间拼凑,根本没有多加思量到底合不合适,搭不搭配。
一眼望去,皆是辽人,挤满了廊道。
许知非冷眼看着,有些怪,不是他们,是自己。
她没有紧张或害怕,连茫然都没有,只愈发觉着那些饰物与装饰与他的审美格格不入,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过来。
“他们是……”耀眼的红光落在她脸上,她抬头发现整座楼阁都亮起了灯,每一层的走廊栏杆后面都站了人,越来越多,皆是黑色,只有一个轮廓。
“他们是……”灼眼的红光泼在她脸上,她抬头望见整座楼阁灯火通明。
每一层的走廊栏杆后,人影皆是黑色,只有轮廓,看不清脸面。
“鬼市的……鬼吗?”她有些觉得那些人的轮廓边缘模糊不清。
“他们是在这里等你的。”李月娥微微一笑,“你别误会,我不是帮辽人,只是一笔交易,我想用你换吴瑾回来。”
“用我……换吴瑾?”许知非目光扫过整座楼阁,最终凝在她脸上:“李月娥,你疯了?吴瑾死了,回不来了,我亲眼看过他了。”
李月娥默然站着,眼尾泛起血色,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
自幼锦衣玉食的滋养,令她即便身着素麻衣裙也丝毫不显粗陋,无数萤虫在风里飞舞,绕在她身边仿若仙灵。
她忽地嗤笑,神情满是自嘲,似是喉间苦涩,她开口时眉心蹙紧:“可你不是回来了吗?”她尾音发颤,似在诘问,又似在自伤,
许知非心底一惊,看着她,只有担忧:“李月娥,我不知道你听了什么,也不知是谁告诉你的,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若吴瑾当真活过来,你便不再是你,他也不再是他,这是你想要的吗?”
地宫深处,金铃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一声叠一声,听得出是一步一响,星点般的萤虫四散逃离,纷纷飞入岩壁石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