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确定,试试看……
她当作不知,自己上楼,从走廊栏杆后面望下去,许云洲坐在角落一桌,那个位置虽是阴暗,角度却能看清整个客堂。
他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笑意盈盈,一副温良模样。
她没有躲,站在楼上与他对望,他目光收回,将锦缎琴囊取下,指尖抚过三道琴弦,弦音即刻盖过了客堂里本就不多的说话声。
是那《广陵散》变了调,她竟觉得好听,站在那里看痴了一般,自己便不愿挪步,看着那双指节分明的手在琴弦之间勾捻,又想看他将琴中短剑抽出来,随着琴音舞一把。
可他若舞剑,谁弹琴呢?她不知觉地细究起他的动作来。
捻擎抹挑,她一一记下,什么音调,却未听清,一不留神,痴看的目光竟落在他眼里。
门外有客闻声而来,两个穿绸衫,两个穿锦袍,腰缠玉带,手握折扇,发冠亦是嵌珠带银,一身打扮行头与这小小的酒坊中的其他客人校对起来仿若两个图层。
“是谁在奏曲?”其中一人高声问询,目光扫过不大的客堂,最后停在许云洲桌面那张七弦瑶琴上。
许云洲按弦起身,温声道:“在下许云洲。”
许知非站在楼上不动,眼看着那四个人将他围起来。
方才问话那人又道:“弹得不错,跟我到御前走一趟。”
她隐约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许云洲回道:“在下酒坊琴师,若要移步,还需坊主同意。”
酒坊琴师?她什么时候答应的?这人怎么从来不讲道理?!
“酒坊琴师?这破酒坊在这开了许多年,今日可是体头回听见有曲声,你别糊弄小爷!”
“今日刚到京城,与坊主有缘,便寻了此处落脚,日后客官若想听曲,可到此处来。”
许知非双手撑了栏杆正要斥他胡言乱语,却听他又道:“客官若不嫌弃,可在此坐下,品一两浊酒,许某这便去请示坊主,若得准允,方可随公子离开。”
“准了!滚吧!”许知非干脆高喊,“此人无处落脚,正好,去陛下那里讨个赏赐,几位贵人能留他自然好,不能留再送回来吧。”
四人相顾一番,发话的又再发话:“你看,你家坊主已经答应了,请吧。”
许云洲抬头看她,拱手一拜:“谢坊主。”
许知非心跳加快,双手攥紧了栏杆:“不必,你莫再回来!”她不确定自己对不对,这景象,到底是什么?是梦?还是……
许云洲拱手拜她,收起琴,背在身上,五人一同跨出门去,步伐一致,都迈右脚,身型相差无几,彼此衣物倒是相配……
不对……
她取出那封书信,他今日刚来?那这信是怎么回事?
错乱的梦,还是……记忆?
“知非,醒醒。”
她听见他的声音,不知来处,猛地抬眼,发现自己身在那条甬道,是延庆观附近的入口,两侧火把爆燃,人鱼膏,能卖,但不能给李月娥……
她扫过一眼,往前走,李月娥不在……
甬道在她身后坍塌,她眼睁睁看着,这梦真是无趣……还有什么?
她又往前走,停在那条岔路上,站了一会儿,往右走。
耳边鸟鸣渐起,眼前、脚下浓雾涌起,却片刻消散,周遭化作一片山林,里行在她身后追赶,高声厉喝:“快!抓住她!官家说了,要活的!”
他手里是一把弩箭,身后跟着一群察子,看样子是追她而来。
许云洲就坐在一块石头边上,在他们侧后方,神情冷淡,歪过头,似在……观赏?
他在干什么?
许知非正看着他,想弄清到底怎么回事,肩头骤然一痛,血肉撕裂的痛楚令她无法站稳:“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不是……”
她脚步后撤,本想稳住,话未出口,后脚已踩空,身后狂风呼啸,跑松的发冠先她一步掉下去,她猛地转身,数丈高的悬崖迎面而来,她回头伸手,面前却只有风和自己飘舞的长发,余光里,她看见许云洲站了起来。
“果然是你。”
悬崖上的人影有了脸面,那张温润无害的脸满是震惊,那双极好看的眼睛里出现了绝望,她很高兴,呵呵,活该……
画面转了一圈,她醒在坍塌的坤门甬道,许云洲就在她身下,那副人畜无害的嘴脸近在咫尺,她整个人僵住,心惊肉跳。
“你怎会在这里?”她从他身上爬开,坐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是男子模样。
许云洲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土,抬手扇了眼前飞灰:“义弟这身子骨,想翻案,恐怕难当大任。”
义弟?许知非扶墙起身:“那你不还是要靠我的手艺?”
许云洲拍了手上的灰:“是,只不过前提是别有什么事总往我身上扑,我不爱欠人情,你只要做好应该做的就行。”他指了一下已被碎石封死的来路,“这些东西,本就伤不了我,多亏义弟挂念,我才跌了一跤。”
“我……”许知非全不记得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但看他的意思,是她多管闲事?
他正了衣冠,往前走,许知非也理了自己皱乱的衣襟,摸到怀里那封信,打开还是原来的样子,石壁上正好还剩一支有火把……这是梦吗?那……有好不怕多?
她把信纸伸向火把,点了一团火扔在地上,甬道竟在火光里消失了。
她一身男装,坐在撷芳阁三楼雅间里,手脚皆缚,只她一人,门外皆是守卫,看装束,像是辽人。
其中一个手里捻着一张纸,站在门外,眼神阴鸷:“许坊主,你要多想想,宋廷到底能给你什么?当年你家遭人灭口,可都是宋廷默许的,你竟还向皇城司副使求救?他怕是最想你合情合理的消失。”
那人狼裘护额,颧骨突出,她不认识。
“你是谁?你手里拿着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高声叫喊,“放开我!这里是大宋帝京,何时轮到你们这些辽狗撒野?!”
那辽人冷笑,扬了扬手中信纸,走进房中,将纸点燃,烧了窗上一条引信。
“呲”地一声,她听见火星一路往屋后窜,随即是爆炸声,不算响,但足够有力,大概是放在了这座木楼的关键位置。
整座楼阁开始晃动,莲池那边琴音骤消,地面在倾斜,门外惊叫迭起。
那辽人将她手脚松绑,拉她站起来:“许坊主,您乖乖在此处安歇,醒来便可见到你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