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船驶入河间府地界。
三月的泊头驿残冰初融,春水初生,卫河里漕船首尾相接,两岸梨园花开如雪。
水面上弥漫着一层春日晓雾,水天一色,浩渺如烟。
甲板上,一张黄花梨小几,一个小红泥火炉,正“咕噜噜”地煮着一壶顾渚紫笋茶。
赵构半倚在圈椅里,惬意地舒展了一下筋骨。江风拂面,带着水草特有的清苦与甘甜。
听着炉中水沸,赵构望着眼前的微波荡漾,心情大好,不由得轻拍着扶手,低声哼唱起来:
“春入渭阳花气多,春归时节自清和。”
“冲晓雾,弄沧波,载与俱归又若何。”
清雅的词句伴着茶香在江风中散开。
赵旉踩着软底鞋走到父亲身边,熟练地替赵构倒了一杯热茶,笑眯眯道,
“爹爹今日好兴致,这词里的清闲劲儿,倒像又回到了德寿宫呢。”
赵构笑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天下太平,才能做个太闲散人。眼下这大明朝的烂账还没理清,爹爹这渔翁,今日怕是闲不成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词中那句“冲晓雾”,远处浓密的水气中,忽然传来了“欸乃”的摇橹声。
来的是一叶破雾穿梭的青篷小舟。
小舟在商船下方停稳,一名身着青衣短打的汉子,未等侍卫搭手,便如灵猿般顺着软梯攀上了甲板。
这汉子一落脚,便径直走到立于舱门阴影处的朱骥跟前。
二人进了船舱,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封的竹筒,便干脆利落地躬身退了下去。
朱骥神色微肃,接过竹筒,验过火漆无损后,立刻剥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卷密信。
一目十行看完,朱骥旋即快步走到船头,对着正负手凭栏观赏江雾的赵构一揖,低声道:
“爷,湖广武冈州暗线密报。”
“说。”
“按密旨,南镇抚司暗桩已在湖南武冈州的岷王府外撒网数月。就在本月初,目标段友洪、蒙能、陈添行三人,已秘密离开武冈州。缇骑沿途跟踪,这三人不仅携带着大量金银,还私藏了伪造的朝廷敕书以及伪刻的银印,正一路潜入苗区。”
“知道了,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赵构轻轻拂去袖口沾染的晨露,挥了挥手。
朱骥领命退下,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若非皇上早有安排,谁能想到堂堂宗室,竟然真敢图谋不轨?
赵构的目光穿透了江面上的层层浓雾,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湖广,目光渐渐变得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