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稷颔首。
“那他呢?”
甚至没有直呼其名,仅仅一个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代词,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凌隽的存在。
显而易见的忽视。
发生在待人接物从来都得体的周稷身上,只有一个解释——
他是故意的。
“他家的公司有意向投资我们美术馆。”
安禧一句话就交代了清楚,“来之前,我不知道要见的人是他,还有他的父亲。”
周稷眉间的纹路更深了。
凌隽见状,心知大事不妙,连忙出言解释,试图转圜自己在周稷心中的不佳印象:“周稷哥,其实我也被蒙在鼓里,是我爸他……”
“你还想回去吗?”
周稷再次无视了他,眼神只对着安禧。
后半截话,他没说出口。
——如果她不想回去面对那种场合,他可以带她离开。
安禧却犹豫了几瞬。
虽然她对佟莉刻意隐瞒的行径十分不满,但今晚,她毕竟代表着云和美术馆,要是真的擅自离席,无疑会使美术馆的对外形象蒙受损失。
“算了,还是要有个交代。”她叹息,“你先去谈事情吧,不用管我。”
凌隽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他们仿佛有个无形的结界,彻彻底底地把自己屏蔽在了外头。
他到底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凌家大少爷,何时受过这种冷眼委屈,哪怕面前是自己喜欢的女孩,也忍不住顶起了几分脾气:“有没有人能理理我?都把我当空气是吧?”
话音才落,周稷率先看向了他。
“死缠烂打的人,就要有当空气的觉悟。”
*
安禧和凌隽同时回到了包间。
和出去时不同,凌隽脸上的那点喜悦和欣然,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懊悔和惆怅。
反观安禧,神情倒是愈发笃定自如,两相对比之下,凌父瞬间察觉到了异样。
“小隽,刚才在外面,你和安小姐聊得还愉快吗?”
他一边斟茶一边问,眼里藏着无尽的探究。
凌隽欲言又止。
因着他的反应,桌上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安禧虽然低着头,却可以清晰感知到,凌父的目光,正牢牢钉在自己的头顶。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抬起头,平静接住了对方的眼神。
“凌总,您不用试探什么,我可以直白告诉您,直到今晚踏进这间包厢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要见的人是你们。”
“我和您的儿子凌隽,从未有过超出朋友范畴的关系,如果之前有让您误会的地方,我以茶代酒,向您说句抱歉了。”
说完,她起身举杯,仰头饮尽了杯中茶水。
周遭是一片沉重的死寂。
时间似乎突然被拉得很长,每个毫秒的流逝,都被拖成了极致的慢镜头。
安禧泰然落座。
包厢里的氛围,已然僵到了极点。佟莉和凌隽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唯独坐在安禧正对面的凌父,微微眯起了眼睛。
“安小姐。”
半晌的沉寂,凌父不疾不徐开口。
“虽然我欣赏你的有话直说,但我觉得,有必要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对你提点一二。”
“我知道,像你这种模样出挑的年轻姑娘,一定自视很高。当然,这也不能怪你,成天泡在追求者的甜言蜜语里,是很难不失去自知之明的。”
安禧忽地抬眸。
凌父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我们家凌隽,可能确实没多优秀,但在男女关系上,倒还算得上有分寸。安小姐,我恐怕要把你的那句话原封不动送还给你——”
“如果凌隽之前有什么让你误会的地方,我也替他向你说句抱歉。”
隔着距离,他和安禧两道目光对视。
那是一双纯粹的商人眼睛,精明、老辣,仿佛连面前的空气都需要论出斤两,折价变卖。
不知怎么,安禧突然想到了周稷。
如果他在这里,会如何驳斥对面这个人呢?
“爸,我确实对安禧……”
凌隽急切开口,却猝不及防地被安禧打断:“凌总,受教了。既然误会闹成这样,我继续留在这里,好像也不太合适,不如您几位继续聊,我就不扰雅兴了。”
视线余光里,身旁的佟莉已经遽然变了脸色。
可安禧也懒得去管,今晚要不是她,自己也不至于蹚进这摊浑水,此时意气出走的后果为何,她也不想再去计较了。
随便吧。
夺门而出的刹那,安禧在心里冷冷地想。
事已至此,就算是被开除,她也认了。
然而步子才迈开,不远处的一道颀长身影,令她蓦地顿住了。
“我还以为,你没么快出来。”
周稷的眉宇沉静。
明明几分钟前才见过,可是此时,安禧却感觉仿若过了两个世纪。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率先选择走向他。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有饭局吗?”安禧问。
周稷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肘,缓步到她面前:“我担心,你会和他们闹不愉快,就想在这里等一等。”
安禧无奈地笑了笑:“你还真是……料事如神。”
周稷朝她身后瞧了眼,“还准备回去吗?”
安禧摇头。
“那我带你回家。”
安禧怔了怔,随即疑问:“可你那边怎么办?”
“不要紧。”周稷说,“今晚吃饭的都是熟人,我去解释两句,他们不会计较的。”
他几句话就打消了安禧的所有顾虑。
“那我先去开车。”她点头应下来,“你喝了酒,不方便。”
她嗅觉敏感,刚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了一点细微的酒气。
周稷一愣,然后失笑:“被你发现了。”
他把安禧送到电梯口,看着数字屏缓慢跳动到了负一层,而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包间。
“不好意思了各位,刚才临时出了点事,我得先走一步。”
周稷环视一圈,认真说道。
“为了表示歉意,今晚我买单,你们继续。”
包间里坐着的,多是律所的同事,还有几个合作多年、关系融洽的客户。听到周稷要走,大家齐声起哄:“周律,什么大事这么着急?是不是佳人有约啊?”
往常面对这种打趣,周稷多是一笑置之,算是一种无声否认。
但今晚,或许是酒精作用,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嗯。”
迎着一众惊异的目光,周稷淡然,又带着几分郑重。
“我得回去,陪我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