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庭的语言。”法亚娜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贺珂,“那确实只有女神殿下能教。”
贺珂点了一下头。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脸上的温度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必须被他人帮助的羞耻感再一次涌了上来。
为什么自己被弗罗拉帮助时羞耻感是第一感觉,在被雷金纳德帮助时的第一反应却是害羞?为什么后者的羞耻感是害羞的情绪褪去之后才能感知到的?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陌生,这具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
凭什么?
另一边,弗罗拉应了一声,但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在现在的话题上。她犹豫了一下,伸手从自己的斗篷口袋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是一枚戒指。戒环是银色的,细而窄,上面嵌着一颗深蓝色的石头,石头周围乎看不清的刻纹,似乎是某种文字或符号的缩略。
“法亚娜王后,”弗罗拉鼓足勇气开口问道,“我在迷失森林里捡到了这个。我想问您,您见过它吗?”
法亚娜接过戒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她的嘴角微微收紧了一下,眉心皱了一瞬,随后立刻恢复成了之前那个温和的笑。
“这枚戒指。”她停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调整好了,“是弗罗拉女神的。你母亲以前一直戴着它,从不摘下来。”
弗罗拉的手微微收紧:“为什么?”
她并不惊讶。正是因为她发现这枚戒指就是画像中弗罗拉女神戴着的那枚戒指,她才四处打听它的消息的。
“这是阿尔贝特做的。”法亚娜说,“那时候他刚学金属工艺,做得不好,花瓣太薄了,宝石嵌得不牢。他说要重做一枚,弗罗拉不让,她说她就喜欢这一枚。”
她把戒指还给弗罗拉,指尖对戒指略带留恋。
“阿尔贝特·奥兰多?”弗罗拉问。
法亚娜点头:“就是他。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急切地追问道。
法亚娜露出一个怀念的笑:“那是一个比这次冬天还要寒冷的时节,我和另外两个同学都还差一个非常难搞定的任务积分才能达到毕业条件。我们三个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这个任务。阿尔贝特说,他会帮我们的。”
“他人缘很不错,又拉了两个我们不认识的人,一起去了边陲小镇。这时候,他突然觉得还差一个人,于是我们去了镇上专门用来招募的地方。巧合的是,弗罗拉也在那里寻找能够一起进入迷失森林的小队,但她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队伍,垂头丧气地从拐角那边撞过来,和阿尔贝特撞到了一起。”
“后来呢?”弗罗拉问。
“起初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好。弗罗拉认为他是个自大狂,他认为弗罗拉是个拖油瓶。后来我们还是一起去迷失森林了。”
“后来——”法亚娜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交握的手,“后来他们又一起去了几次迷失森林。”
“再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阿尔贝特那家伙,做什么事情都很极端。他追弗罗拉的时候,整个厄瑞涅都知道。他给她做戒指,给她写诗,嚷嚷得整个学院的人都知道了。弗罗拉说他傻,说他自大到无可救药,但每次这样说的时候她都在笑。”
弗罗拉整个人都呆住了,她从未听人这么仔细地提起过这段过往。
法亚娜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再后来,他们分开了。从那以后弗罗拉就再也没有去过迷失森林了。他们后来还见过一面。那次见面我没在场,但弗罗拉后来告诉我,阿尔贝特想把那枚戒指要回去,但弗罗拉没有给他。”
“阿尔贝特……”
“就是他,奥兰多最优秀的继承人。”
“可是,可是他,他不是……”弗罗拉说不下去了。
“是。”她说,“阿尔贝特已经不在很多年了。那一次,他带着人去迷失森林寻找死去的同伴的游魂,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把杯子放下,看向弗罗拉,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那枚戒指她一直戴着。”
弗罗拉握着戒指,说:“可我是在迷失森林里捡到它的。”
法亚娜也很惊讶:“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之后确实再也没有离开过迪芬斯了。”
“您认识他,”弗罗拉说,“您和他也是朋友。”
法亚娜短促地笑了一声,当年的场景历历在目:“我们那时候经常在一起。我、弗罗拉、阿尔贝特,还有艾伯特·墨洛温,你的父亲。我们四个有一段时间经常出入迷失森林,尤其是我、弗罗拉和阿尔贝特三个人,简直是住在里面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那就是我们的未来。”
她没有再往下说了,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惋惜。她把那点惋惜压得很快,立刻转移话题说:“你们很像,弗罗拉。”
弗罗拉低着头,把那枚戒指重新收进了口袋里。当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得体的神色。
“谢谢您告诉我。”她说。
法亚娜点了点头,说:“你和阿尔贝特很像,他也是那种为了别人可以不顾自己的人。这一点,你父亲也很担心你。”
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场几人同时紧张了起来。弗罗拉对于自己被拿来和别人比较感到不太痛快,洛塔尔生怕法亚娜是在暗示弗罗拉“不顾自己”的特质和卡佩不匹配。沙维尔和赛琳娜也想到了一些事情,一时纷纷露出恍惚的神色。
为了别人不顾自己到底是美德还是问题?谁又有资格判断?
法亚娜看向洛塔尔,而洛塔尔也正看着她,眼神里露出一种笨拙的期待。
法亚娜对上他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意思很清楚。
洛塔尔的肩膀垂下去了一点,转过头去看壁炉。
赛琳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从始至终没有动过茶杯里的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沙维尔站在了同一侧,但没有说话。
贺珂坐在单人椅里,脑子还没有从刚刚的思绪里抽离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侍从站在门缝里,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道歉,强压着惊恐和慌张说:“王后陛下,刚刚收到的消息,北边的传染病扩散了。那边说王室最好尽快离开王城,去南边的行宫避一避。”
房间里所有的动静都停了。
这时,另一只手推开了这扇门,门外赫然站着卡维。
他冷声说:“是的,最好是即刻行动。”
法亚娜在看到卡维的那张脸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了。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和之前那个端着茶杯慢慢说话的姿态相比完全是两个人。
她走到侍从面前,低声问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贺珂他们只能听到“多少”“什么时候”“确认了吗”等几个词。
侍从一一回答,声音更小。卡维则是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要做补充的意思。
法亚娜听完,转身面对房间里的人。
“你们都听到了。”她直接说,声音中透露出紧绷的情绪,“这不是小事。今天之内,王室要决定什么时候动身。弗罗拉,你回墨洛温庄园去,记得告诉你的父亲。赛琳娜,你跟我来。”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贺珂身上,眼神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点贺珂读不懂的东西。
“女神殿下,”她说,“王城最近可能不会很太平。您如果还在修道院,也许暂时留在那边比较好。雷诺,务必将女神殿下安全送回修道院。”
卡维说:“不麻烦了,我就是来接赫卡忒大人回修道院的。”
她点点头快步错开卡维离开了,最后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赛琳娜跟在她身后,侍从也一起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贺珂、弗罗拉、沙维尔、洛塔尔、雷金纳德,以及站在门口的卡维。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但温度已经降了下去。
贺珂坐在椅子里,手里攥着拐杖的顶端。她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一点也看不清楚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