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回头,往山下疾行。此番专拣那人迹罕至的荒径,逢林便入,遇涧则涉,竟渐渐将追兵甩开。
至午时,他已行至西山边缘。前方现出官道,道上有车马往来,看方向是通往京城。
李原伏在道旁林中,凝神观望。
官道上有京营兵士巡逻,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更在道旁设了卡哨,有兵士盘查过往行人车马,凡形迹可疑者,皆扣下细问。
这般阵势,莫说一个大活人,便是一只鸟也难飞过。
他正思量如何混过去,忽闻身后林间又传来动静,追兵又至。
前有铁壁,后有追兵。
李原心一横,自怀中取出那枚海天印章拓印,用匕首在手臂上划了道口子,鲜血涌出,他将拓印在血中浸了浸,又取出一本账册,撕下几页,与拓印一同包好,塞进贴身处。
而后,他将剩余账册、令牌等物,寻了株老树,在树下挖了个浅坑,埋了进去,做好标记。
做完这些,他整了整衣袍,竟大踏步走出树林,往官道卡哨走去。
守卡的是个京营把总,见李原满身血污、衣衫破碎地走来,顿时警惕,喝道:“站住!什么人?”
李原扑通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嘶哑破碎:“军爷救命!小的、小的是西山猎户,前日上山打猎,遇着匪人,全家老小都被杀了,只小的侥幸逃出……求军爷为小的做主啊!”
说着,他扯开衣襟,露出身上累累伤痕,只见上面有刀伤,有箭伤,更有几处深可见骨,皆是这几日搏杀所留,触目惊心。
把总皱了皱眉:“匪人?西山哪来的匪人?”
“小的也不知……”李原泣道,“那些人都穿黑衣,持刀拿箭,凶得很……小的逃了两日两夜,才、才逃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自怀中掏出那血污的包裹,双手呈上,“这是小的逃命时,从那匪首身上扯下的,请军爷过目……”
把总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是几张染血的纸,还有个印章拓印。他虽不识货,却认得那印章形制非比寻常,似与官印有几分相似。
把总再看那纸上字迹,虽被血污浸染,然“司礼监”“锦衣卫”“京营”等字,却隐约可辨。
把总脸色微变,急唤来一旁的书吏。书吏就着日光细看,越看脸色越白,颤声道:“大、大人,这、这是……”
“是什么?”把总急问。
“是……是些银钱往来的账目,涉及、涉及朝中多位大人……”书吏声音发抖,“还有这印章,海天二字……卑职曾在通政司见过类似印文,是、是前朝一位侍郎的私印……”
把总倒吸一口凉气。他虽只是个小把总,却也知朝中水有多深。这般牵扯朝臣、涉及前朝的秘密账册,绝非他一个小小武官能碰的。
“此人……”他看向李原,“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李原伏地道:“小的也不知,只是逃命时撞见那匪首,他正焚烧这些纸张,小的趁其不备,抢了几张,又在他印台上拓了这个……小的只想活命,求军爷明鉴!”
把总沉吟,此事牵扯太大,若真报上去,是福是祸难料。可若隐瞒不报,日后事发,自己便是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正犹豫间,忽闻身后传来马蹄声。一队锦衣卫飞驰而至,为首的是个百户,勒马问道:“何事喧哗?”
把总如蒙大赦,忙将包裹呈上,又将李原所言简略说了。
那百户接过包裹,略一翻看,脸色骤变。他深深看了李原一眼,沉声道:“此人我要带走。今日之事,不得外传,违者军法处置!”
把总连声应诺。百户命人将李原押上马,一队人疾驰而去。
李原伏在马背上,心中冷笑。他要的便是如此。
锦衣卫直属皇帝,且与东厂、司礼监素有嫌隙。那账册涉及司礼监受贿,锦衣卫必不会放过。只要进了锦衣卫的门,他便有机会见到骆养性,甚至……直达天听。
然他算漏了一着。
行出不过十里,那百户忽然勒马,对左右道:“你等先回衙,我押此人去个地方。”说罢,拨转马头,往岔路去。
李原心头一凛。这方向,不是往锦衣卫衙门,而是往西山别院!
果然,行至一处荒林,百户忽然停马,将李原拽下,冷笑道:“李典簿,好手段啊。”
李原佯作茫然:“大人何意?小的听不懂……”
“不必装了。”百户撕下脸上伪装,露出一张精悍的面孔,正是影一麾下那名灰衣汉子,“首领早料到你或会借官道脱身,命我等在锦衣卫中伏下暗桩。没想到吧,连锦衣卫里,都有我们的人。”
李原心中一沉。影一布局之深,远超他想象。
那汉子拔出刀,刀锋映着雪光:“交出账册真本,说出藏匿之处,或可留你全尸。”
李原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忽然笑了:“你以为,我真会将真本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