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知府衙门后堂。
李原独坐灯下,翻看着今日收上来的田册。不过半日,已有十余家士绅上报隐田,共三千余顷。照这个速度,三日期满,追回的隐田怕是要过万顷。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些真正的硬骨头,还没动,还在观望。
他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李原抬眼:“进。”
窗被推开,一道黑影飘然而入,是个蒙面人。他揭下面巾,露出张熟悉的脸,正是灰衣人
“灰衣先生?”李原起身,“殿下到了?”
“到了,在城外十里处扎营。”灰衣人低声道,“殿下让属下传话,说李公公在襄阳所做,他已知晓。只是……”
他顿了顿:“士绅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问,李公公可有把握?”
“没有把握。”李原如实道,“但必须做。”
灰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殿下还说,若事不可为,可暂缓。湖广局势复杂,不必急于一时。”
“缓不得。”李原摇头,“如今皇上给了‘如朕亲临’的玉符,魏瑾又在此坐镇,正是整顿的好时机。若等殿下正式就藩,各方势力站稳脚跟,再想动,便难了。”
“可那些士绅背后……”
“我知道。”李原打断他,“朝中有人,宫里也有人。可正因如此,才要快刀斩乱麻,要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事办了。等他们想反扑,木已成舟。”
灰衣人沉默良久,方道:“李公公既有决断,属下便不多言。殿下让属下带句话——热肠须用冰鉴盛,方不沸溢;但若冰鉴太小,盛不下那般热血,便换个大的。”
换个大的……李原心头一震。
殿下这是在告诉他,若襄阳这方天地太小,盛不下他要做的事,那便放眼整个湖广,乃至……天下。
“属下告退。”灰衣人躬身,如来时般悄然而去。
李原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他手中还紧紧握着手中那枚如朕亲临的玉符。他知道,从今日起,他走的路,不再只是护着殿下,不再只是杀几个人、追几石粮。
他要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安顿流民,剿灭白莲教,更要在这湖广地界,为殿下、为百姓,杀出一片清平世界。
这条路更难,可他必须走。因为胸中那团火,已放不进小小的冰鉴,那干脆就让它烧个痛快。烧尽这世间的污秽,烧出一片朗朗青天。
天还没全亮,李原坐在襄阳府衙后堂东厢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新编的《襄阳府田亩清丈实录》。
他右手握着支羊毫,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迟迟未落,只因册子上头的数字着实让他难下决断。
此时值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进。”李原搁下笔。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作书生打扮。
中年人进门后先躬身一揖:“学生顾宪成,拜见李大人。”
顾宪成,李原抬眼打量他。这个名字他听过,乃是东林书院创始人顾宪成的族侄,永平三十年的举人,在湖广士林中颇有清名。
三日前清查隐田的告示贴出后,第一个主动上报田亩的士绅,便是这位顾先生。他名下隐田二百顷,按律当流三千里,可李原念他主动,只罚了双倍税赋,并未治罪。
“顾先生请坐。”李原指了指对面的绣墩,“这么早来,有事?”
顾宪成挨着凳子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学生是来谢罪的。”
“谢什么罪?”
“谢瞒报田亩之罪,更谢……谢这些年的糊涂。”顾宪成垂首,声音低沉,“学生读书三十年,自诩明理知义,可这些年眼见官场污浊、百姓困苦,竟也随波逐流,学着隐匿田亩、逃避税赋。直至前日见大人贴出的告示,字字如刀,刺得学生夜不能寐。思前想后,终是明白这世道坏,正是坏在我等也失了风骨,坏了根基。”
对话话说得诚恳,李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位顾先生,不是单纯来谢罪的。
“顾先生言重了。”李原端起案头已凉的茶,抿了一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能知错改错,便是难得。”
他顿了顿:“只是咱家有一事不明,先生既知错,为何等到今日才来?三日前报田时,为何不说这番话?”
顾宪成脸色微白,沉默片刻,方道:“因为学生……在等。”
“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