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重归寂静。
李化龙起身,走至李原面前,深深一揖:“今日之事,多亏李长史。若非长史明察秋毫,本官险些冤枉忠良。”
“大人言重了。”李原还礼,“咱家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李化龙苦笑,“这世上的规矩,有时候真不如一把快刀。”这是话里有话。
李原抬眼:“大人何出此言?”
李化龙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李长史可知,张阁老为何非要扳倒顾宪成?”
“请大人赐教。”
“因为顾宪成查隐田,查到了一处田庄,那田庄在武昌东郊,占地三百顷,地契上写的是‘张氏别业’。”李化龙声音更低,“那是张阁老在湖广的产业,里头种的,不是粮食,是罂粟。”
罂粟?李原瞳孔骤缩。
《大晟律》明令,私种罂粟者,流三千里;贩卖鸦片者,斩立决。张广维一个内阁首辅,竟在湖广种罂粟?
“此事……可属实?”李原沉声问。
“本官已暗中查访,确凿无疑。”李化龙道,“那处田庄,由张阁老侄儿张诚打理,所产鸦片,经漕运北上,销往京城、山西、陕西。每年利润,不下十万两。”
他顿了顿,又道:“顾宪成清查隐田,已查到那处田庄边缘,再往下查,必露马脚。所以张阁老才狗急跳墙,要借周廷玉之手,除掉顾宪成。”
原来如此。李原闭目,心中冷笑。
好一个内阁首辅,好一个国之根基。一边喊着“士绅不可轻动”,一边在湖广种罂粟、贩鸦片,毒害百姓,牟取暴利。
这世道,果然烂到根了。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李原问。
“本官已密奏皇上,可至今未有回音。”李化龙叹息,“张阁老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党羽众多。若无铁证,动不了他。”
铁证……李原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咱家或许有办法。”
“哦?”
“三日前,咱家收到消息,白莲教在襄阳的据点,今夜有批货要运出。”李原缓缓道,“那批货就是鸦片,目的地……正是武昌张氏别业。”
李化龙浑身一震:“李长史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原一字一顿,“魏公公今夜剿灭白莲教,必截获那批鸦片。届时人赃并获,顺藤摸瓜,便能网到不少大鱼。到时候网里不仅有白莲教,有潞王余党,更有……张阁老。”
李化龙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眼前这十七岁的太监,忽然觉得背脊发寒。
这般心机,这般手段,哪像个太监?分明是个……妖孽。
“李长史,”他低声道,“此事若成,你便是扳倒内阁首辅的功臣。可若不成……”
“若不成,咱家一力承担。”李原拱手,“大人只需坐镇武昌,等消息便好。”说罢,他转身离去。
李化龙立于堂中,望着他消失在门外,良久,喃喃道:“这湖广的天,真要变了。”
戌时三刻,襄阳城南。
清风茶馆今日打烊,门前挂着“东主有事,歇业三日”的木牌。可后院密室里,却灯火通明。
徐文长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摇着折扇,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着十几条路线,皆是从襄阳往武昌的通道。
“货都装好了?”他问。
“装好了。”一名黑衣人躬身道,“共三十箱,每箱五十斤,全是上等云土。按教主吩咐,分三路走,一路走陆路,经宜城、枣阳;一路走水路,沿汉水南下;一路走官道,伪装成商队。”
“护卫呢?”
“每路二十人,皆是教中好手。更有一名香主带队,确保万无一失。”
徐文长点头,合上折扇:“记住,这批货关乎我教大计,不容有失。到了武昌,自有人接应。届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便是咱们翻身之时。”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徐教主好大的野心。”
这声音温润,却让徐文长浑身汗毛倒竖。他霍然起身,厉喝:“谁?!”
密室门开了,魏瑾缓步而入,身后跟着十余名东厂番子,皆持刀佩弩,杀气腾腾。
“徐文长,哦不,该叫你徐鸿渐。”魏瑾微笑,“咱家在此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