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生前曾说,他虽为潞王谋士,却也知潞王所为,实乃祸国殃民。”影无缓缓道,“潞王欲在祭天大典行弑君之事,徐先生曾苦劝,奈何潞王不听。徐先生便暗中留下这些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潞王已倒,徐先生也已故去。这些证据留在影字部手中已是无用,交与李长史,或可助你扳倒张广维,肃清朝纲。”
李原握着册子,只觉掌心滚烫。
他知道这本册子的分量,若递上去,张广维必死无疑。潞王谋逆案是皇上心头大忌,张广维牵扯其中,便是触了逆鳞,谁也保不住他。
“徐先生大义。”李原躬身,“李某代湖广百姓,谢过徐先生,谢过义士。”
“不必谢。”影七摇头,“徐先生说了,他这么做,只是为赎罪。他这一生助潞王做了太多错事,害了太多人,能做些弥补,心中稍安。”他顿了顿,“东西已送到,在下告辞。”说罢,转身欲走。
“且慢。”李原叫住他,“影字部如今……有何打算?”
影无沉默片刻,方道:“潞王倒后,影字部散了。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另投他主。至于在下……”
他苦笑道:“还没想好。”
“若无处可去,可留在湖广。”李原缓缓道,“李某虽不才,却也能保诸位衣食无忧。”
影无抬眼看他,良久方道:“李长史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影字部这些人,手上都沾过血,见不得光。留在李长史身边,反是累赘。”
他拱了拱手:“江湖路远,后会有期。说罢,影无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李原立于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影无、徐渭、潞王……这些人,或奸或忠,或善或恶,可终究都成了过往。而这本册子,便是过往留下的刀。
七日后,京城,乾清宫。
皇上独坐御案后,面前放着三份奏章:一份是李化龙的《湖广白莲教案查办情形》,一份是魏瑾的《东厂侦缉张广维通潞王事》,还有一份是李原八百里加急密呈的《徐渭遗册抄本》。
皇上看了很久,久到殿中烛火都换了一茬。
终于,他缓缓抬头,看向阶下跪着的三人,分别是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
“三位爱卿,”皇上开口,声音沙哑,“张广维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三人面面相觑。
刑部尚书硬着头皮道:“回皇上,张四维种罂粟、贩鸦片,证据确凿。然其矢口否认与白莲教、潞王有牵连,称皆是伪造,东厂侦缉乃诬陷。臣等……尚在核查。”
“核查?”皇上笑了,“核查了这么久,还没个结果?”
都察院左都御史忙道:“皇上,张阁老是三朝老臣,功在社稷。此案牵连甚广,若处置不当,恐伤朝臣之心。臣以为,当慎之又慎……”
“慎之又慎?”皇上打断他,“慎到何时?慎到湖广白莲教坐大?慎到边将私通藩王?慎到朝中大臣,个个都学张广维,种罂粟、贩鸦片、结党营私?”
他话音一落,殿中一片死寂。
皇上缓缓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将三份奏章掷于地上。
“你们看看!看看湖广成了什么样子!看看朝中成了什么样子!张广维,身为内阁首辅,朕倚重的老臣,却在湖广种罂粟、贩鸦片,更与潞王勾结,图谋不轨!这般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三人伏地,不敢抬头。
皇上闭目,深吸一口气,良久方道:“传旨——张广维削去官职,革去功名,押送诏狱,严加审讯。其党羽门生,凡涉案者,一律查办。晋王、陕甘将领、河南官吏,凡与张广维有牵连者,着东厂、锦衣卫彻查,不得姑息。”
“皇上……”刑部尚书颤声道,“这般大动干戈,恐朝局不稳……”
“不稳?”皇上睁眼,目光如刀,“若再不整治,这朝局才真要塌了!”
他顿了顿,“至于三法司,刑部尚书年老昏聩,革职留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徇私包庇,罢官回乡;大理寺卿……”
说到这,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理寺卿:“你虽未直接涉案,然尸位素餐,难辞其咎。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三人面如死灰,叩首谢恩。
而此时的李原,正专心致志地看着魏瑾今晨遣人送来的《湖广官吏涉案名录》,上面朱笔圈了十七个名字,个个都是正五品以上。
这些人,果真是胆大包天。
这时,门被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