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跪着三十八名犯人,枷锁加身;堂外百姓黑压压挤满街巷,鸦雀无声。
“吴同知,”李化龙展开名册,声音嘶哑,“黄州府同知吴广才,私通福王,为白莲教传递消息,收贿银五千两。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吴同知抬头,鬓发散乱,目光却狠:“李大人,卑职是先帝二十七年进士,三榜出身,在黄州十年,治水修堤,抚民安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凭一本不知来历的名册,便要定我罪?我不服!”
“不服?”孙传庭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吴广才,你治水修堤是真,可去岁黄州大水,朝廷拨银八万两,你贪墨三万,致使堤防溃决,淹死百姓千余人!这事,你认不认?”
吴广才脸色骤白。
“还有,”李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能让堂里堂外的人都听清,“明德十三年,福王在河南圈地,你暗中联络士绅,助福王强占民田七千顷,逼死十三条人命。事后福王赏你田庄一处,值银五千两。这些,名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往来书信、田契副本,皆在此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轻轻搁在案上。
吴广才浑身颤抖,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堂外百姓哗然。
“斩了他!”
“狗官!”
“还我爹娘命来!”
……
吼声如潮。
李化龙拍案:“肃静!”衙役以水火棍顿地,咚咚如擂鼓。良久,声渐歇。
“吴广才,”李化龙提笔蘸墨,“你贪墨赈银,勾结藩王,逼死人命,三罪并罚,按律当斩。可有遗言?”
吴广才瘫软在地,良久,忽然嘶声大笑:“斩我?李化龙,你以为斩了我,湖广就干净了?我告诉你,这堂下三十七人,哪个背后没人?福王、潞王、晋王、杨力寻……还有司礼监、东厂、锦衣卫!你今日斩一个,明日便有十个百个来寻仇!湖广这潭水,你趟不起!”
“那就来一个,斩一个。”李原抬眼,声音依旧平静,“来十个,斩十个,斩到没人敢来为止。”话语中,已经能让人嗅到浓厚的血腥味。
而堂中也是一片死寂。
吴广才盯着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他在这十七岁的小太监眼里,看不到半分惧色。那是真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神。
“押下去。”李化龙摆手,“午时三刻,菜市口问斩。”
衙役上前,将吴广才拖走。余下三十七人,一个个过堂,一个个认罪,一个个画押。当斩者十一人,流放者十九人,革职查办者七人。判决书厚达三十页,墨迹未干,便盖了巡抚大印。
至未时初,案结。
李原步出衙门,立在阶前。夏日阳光刺眼且燥热,可街巷百姓都未散。
见他出来,百姓纷纷跪倒:“青天老爷!”
“谢李大人为民除害!”
……
呼声如浪。
李原却无半分喜色,他抬眼望去,远处屋脊上,有几道黑影一闪而逝。是东厂的探子,还是锦衣卫的眼线?
“李长史,”孙传庭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今日这一杀,朝中必起风波。末将收到消息,晋王府长史已动身南下,说是‘巡查封地’,实为保人。更麻烦的是,兵部那边……”
“兵部的人都要换了。”李原淡淡道,“张广维倒台,沈一贯接任首辅,新的兵部尚书定是沈一贯的人。届时杨力寻的旧部,便成了弃子。”
孙传庭恍然:“所以李长史才赶在兵部换人前,清理湖广?”
“是也不是。”李原转身,看向衙门匾额,“湖广这地方,九省通衢,鱼龙混杂。福王、潞王、晋王、杨力寻,乃至东厂、锦衣卫,皆在此有暗桩。若不趁殿下根基未稳时清理干净,日后必成祸患。”
“可清理太过,恐惹众怒。”孙传庭迟疑,“今日斩十一人,流十九人,已是重手。若再……”
“若再不重,便晚了。”李原打断他,“孙将军,你可知皇上为何隐忍多年,直到这个时候才动张广维?”
孙传庭一怔。
“因为这个时候刚刚好。”李原缓缓道,“而那些魑魅魍魉,也都跳了出来。”
他顿了顿:“如今朝中清洗,湖广岂能例外?此时不下重手,待他们缓过气来,反扑更烈。”
孙传庭默然。
他带兵多年,知兵事如棋,先手为强。湖广这盘棋,李原已落子,便没有回头路。
“末将明白了。”他抱拳,“军中之事,末将定当全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