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没有立刻动，他盯着朱理那张脸，脑中飞速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心中清楚，朱理这番话，绝不能全信。

其一，太后要杀楚王殿下。这话若是真的，那湖广此刻便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殿下刚离京南下，身边虽有灰衣人和王府护卫，可若太后亲自出手，或她手下还有类似潘云默这等通神之上的人物，殿下如何抵挡？

想到这，李原心中躁意又起，旋即被龟息功压下。太后要杀楚王，这话未必全真。

他在宫中待了这些年，最擅长的便是听人说话，从十句话里挑出三句真的，再从这三句真的里看出别人藏着的企图。朱理说太后要杀楚王，说到底是想拉他入彀。朱理与太后之间，未必是一条心。

李原想起临清时那个蒙面人与周海的对话。那人说“真正的执棋者，从一开始就没有露过面”，当时他以为是太后、大殿下与朱理，三人合作，事成之后各取所需，且信任对方。可如今看来，太后与朱理、大殿下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太后跟大殿下和朱理，从一开始便各有各的算盘。

当年太后救朱理一命，将他养在暗处，为的便是在宫中多一枚棋子。可朱理长大后，不甘心只做一枚棋子，暗中经营自己的势力，与漕帮、盐商、帮会勾连，隐隐自成一方。

大殿下在朝中布局，朱理在地方扎根，兄弟二人互为表里，可实际上，他们各有各的心思。大殿下想当皇帝，朱理想当摄政王。而太后呢？太后想要的，或许是让大殿下和朱理相互牵制，谁也坐不大，谁也离不开她。

这便是帝王家的规矩，也是权力场上亘古不变的铁律，那便是谁都不能独大。太后她要的是无论谁坐龙椅，都得看她的脸色。

其二，太后伤了许戊。这一句李原觉得是真的。许戊前夜来见他时，气息虽稳，可内息运转的节奏里有滞涩。他当时还以为许戊在突破，未曾想过有人能伤了许戊。

而太后伤许戊，正因为许戊是皇上身边最后一道屏障。许戊受伤，要动皇上就绝非难事。

其三，朱理说皇上给的那条活路是试探。若皇上真认这个儿子，便该明发诏书，告太庙、议宗籍。可皇上只让李原口传，这便是留了后手，皇上若要杀朱理，太后便失去了制衡皇上的重要棋子，且朱理后头连着大殿下，大殿下更是太后棋路上最重要一步棋，若是朱理被皇上所杀，那太后至少废了两步棋。

李原将这些念头在脑中飞快盘了一遍，可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他抬眼看向朱理。

“朱理殿下，”李原缓缓开口，“咱家问你一句实话，太后与许戊交手那夜，你在何处？”

朱理不答，只是笑。

李原便从这笑里知道了答案，当时朱理就在场。非但在场，且极可能是趁着太后与许戊两败俱伤之际，暗中收拢了天津卫的势力，且收获不小。

不知怎么的，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李原脑海：朱理忽然如此硬气，有没有可能他在坐收渔翁之利的那一夜，不仅收拢了太后的势力，还有其他人的？

他还来不及细想，朱理上前一步，开口打断了他的思忖：“李公公不信？你可知太后为何要杀楚王？”

李原缓缓道：“愿闻其详。”

“因为楚王是皇上亲口封的藩王，是圣旨明发的湖广之主。”朱理道，“太后要的是大殿下登基，可大殿下登基之后，楚王怎么办？楚王在湖广清田、练兵、收编矿工瑶民，手中握着湖广九府的兵权，更有你这样的高手替他奔走。大殿下登基后，第一个要削的藩，便是楚王。可楚王羽翼已丰，削藩谈何容易？所以太后要提前动手，在楚王还未坐大之前，把他连根拔掉。”

李原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江倒海。这番话粗听有理，可细想之下，却有一个致命的破绽。太后若真要杀楚王，何必等到今日？楚王还在京城时，太后有无数次机会，为何偏偏选在楚王就藩湖广、根基渐稳之后？

除非，太后的目标从始至终就不是楚王一个人。

朱理似乎看穿了李原的心思，忽然笑道：“李公公在想，太后为何不早动手？”

李原不答。

而朱理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太后不动楚王，因为楚王守规矩。可这些天的，我的好弟弟却忽然不守规矩了，与那许戊商量着自立之事。李公公，那紫禁城里，守着规矩的可不仅仅是许戊，还有太后。”

听得这话，李原瞬间如遭雷击，之前想不通之事，现在瞬间了然。

太后一直没有动楚王，反而在楚王幼时多有照拂。这说明太后对楚王的态度，从来就不是要杀，而是要控，即使后来殿下多次为皇上破局，太后仍然觉得这个孙儿是可控的。

可楚王忽然想在湖广自立……

想到这里，李原忽然觉得背脊发凉。他

楚王在湖广自立这个消息，恰恰是李原自己仿许戊的笔迹、捏造出来引朱理出洞的假消息。

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一条假消息，被有心人利用，让太后起了杀楚王殿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