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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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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君的性子,你也瞧见了。不是个甘心做傀儡的,也不是个坐不稳的,这江山,乱不到哪里去。”皇叔祖叹道,“往后,这皇室,就交给你看顾了。我是个不成器的,你总归不会做得比我差。”

“您就不怕我领了暗卫,整日游山玩水,不做正事?”明瑶郡主笑道。

“不怕。”老者干脆地说,“你舍不得,你废了那么多心思,连你喜欢的那小子都送走了,才得到这个位置,你不会的。更何况,你小子跟那小子一样,都是嘴上没个正形,心里头比谁都拎得清的人。”

明瑶郡主的笑容收了收,没接话,只是转头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街市在车窗外缓缓流过,皇帝的丧礼过后,街面上又渐渐地热闹了起来,那些皇城根下的人们,一个个都活得如此鲜活。

“皇叔祖,”她忽然道,“方才在俞家,我总觉得,兰蕊她看出来了。”

“那就看出来了吧,”老者眼皮都没抬,“她是个聪明人,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不会说的。”

明瑶郡主放下车帘,低低应了一声是。

车里又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不多时,任复礼在王府书房里见到了皇叔祖。

说是见,其实和往常一样,对方都出现在书房里了,王府这边还毫无反应。

任复礼只是惊了那一刹那,就笑着迈步进去,叫一声皇叔祖。

“你这王府里的人,都不中用,”皇叔祖呷了口茶,摇头,“三番五次的被我摸进来,还浑然不觉。往后去了皇城里,不要再用了。”

任复礼轻轻一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不是什么人都挡得住皇叔祖您的,不知道您过来,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皇叔祖放下茶盏,感慨万千,“来辞行,顺便交割。”

“交割?”

“我终于要退休了。”皇叔祖说得云淡风轻,任复礼却心中一跳,下意识叫一声皇叔祖。

退休,这两个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底下压着的却是暗卫营几十年的过往。这个人在暗处替皇族织了一张网,织了半辈子,如今说要收网归山。

“往后,暗卫的首领换人做。”老者道,“你和新首领交接一下吧。”

任复礼正想问新首领是何方神圣,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无风自开。

明瑶郡主笑微微地进来了,冲任复礼拱了拱手,笑得没心没肺:“殿下,往后请多关照。”

任复礼:……

他转头看向皇叔祖,见老头子一脸“如何,惊不惊喜”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追问。

“我以为……”半晌,他才开口,却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殿下没看错,就是我,”明瑶郡主仰头一笑,“往后这京城里,再没有明瑶郡主这号人了。郡主游山玩水去了,乐不思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至于我,从今日起,就是个无名无姓的人了。”

任复礼消化了片刻,才慢慢点头。

虽说这个人选有些出乎意料,但……暗卫营的事,自己本也插不上手。

“你的婚事,”皇叔祖开口,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也该提上议程了。”

任复礼一怔。

“这是先帝赐的婚,只要你自己愿意,谁也不能说什么。可这满朝文武,上上下下,总有那么几个碎嘴子,不肯死心。”皇叔祖说到这里,冷冷地笑了一声,“他们要闹,就让他们尽管闹,到时候,都给料理了。算起来,先前那场流言里,老夫也曾在旁边扇过几扇风,添过一把火,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藏在暗处蝇营狗苟。只是火再小,到底也是燎着她了。”

他抬眼看任复礼:“你若是有空,帮我和那孩子说一声不是。”

任复礼沉默片刻,忽然道:“孤就说,流言里有一路,怎么查都查不到源头。”

“殿下如今知道了。”皇叔祖微笑,“往后,也不会再有了。我会帮你烧最后一把火,把路上的荆棘都烧干净。往后你走的路,就是你自己的路了。”

他抬了抬手,明瑶郡主立刻过来站到他的身后,,就在这个时候,他又抬头看一眼任复礼,似乎想要说什么,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哈哈地笑了笑,和明瑶郡主一同走了。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转眼便到了年关。

新帝登基的日子定在年后,朝堂上衮衮诸公为了这事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可偏偏封印前一天,宗室里头,不少人联名上了个折子,里头写得直白不外乎说是,俞氏女出身寒微又兼名声有亏,请陛下于登基之前,解除与俞氏的婚约,另择世家淑女为后。

这是逼宫。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任复礼收到这折子,讥讽一笑,直接把这份折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等到太监念完了,他问:“诸卿以为如何?”

殿上一片死寂。宗室的人垂着头,等着百官沉默不语,这摊子水,才能不出意料地越来越浑。

可不知怎地,这次,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夏瀚海跳了出来:“此事为先帝赐婚。先帝金口玉言,言犹在耳,尸骨未寒。臣以为,此婚不可解。谁要解此婚,请先给臣一个道理,先帝的恩旨,凭什么作废。”

宗室老亲王的眼皮猛地一跳。

接着又有人上前:“臣附议。俞氏退婚一事,臣曾亲历案牍。过错在江氏子,婚书为凭,有据可查。以此构陷女子名声,臣不取。”

一位接一位,出列的人越来越多,无一例外地,都是支持。

那位领头的宗室老亲王站在班列里,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他们以为这位新君势单力孤,皇后只是个旁观者,百官更是等着和自己等人一起,将这位新帝分食殆尽。

可直到今日他们才看清,就在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这段时日里,朝堂上这些人,早就一个一个,站到了御阶之下,站到了宗室的对立面。

换人的提议,被满朝文武,生生否决了。

这位未来的皇帝,早就不是什么空头皇帝了。

帘后传来皇后平平的声音:“婚约乃先帝遗命。诸公若再有异议,请先议一议,先帝的遗命,怎么个废法。”

满殿再无一人出声。

散朝之后,老亲王回到府中,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日。傍晚时分,他遣人给各家递了话:年后宗正寺的议事,不必再提婚约之事了。

递话的人走后,老亲王对着满室昏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他喃喃道,“罢了。天下,终究是人家年轻人的了。”

正月初十,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那日的天出奇地好,一连阴了半个月的京城,忽然就晴了,日头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光灿灿。

任复礼一身衮服,一步一步走上丹陛,最终站到了那把椅子的前面。

山呼万岁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

同一日,皇后移宫,尊为皇太后。移宫那天,她只带了两个旧人,临出宫前,在殿门口站了一站,回头望了一眼她坐了一辈子的地方,微微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登车去了。

登基之后的头一件大事,便是大婚。

宗室这一次出奇地配合。一应章程在宗正寺和礼部联手上,办得又快又漂亮,桩桩件件都挑不出错来。

大婚定在三月。

亲迎那日,任复礼一身玄色衮服,亲执雁立于俞府门前。俞府大门洞开,满门朱漆都是新漆过的,俞凤明和罗清站在门内,看着那一队从街头排到街尾的仪仗,看着仪仗最前头那个执雁而立的年轻人,一时百感交集,竟都说不出话来。

十里红妆,一路吹打,从不久前才成为俞府的门前一直绵延到宫门。街边看热闹的百姓挤挤挨挨,交头接耳,说的都是中宫娘娘当年千里救驾的旧事,那桩事如今早已不是什么失德的罪证,而是茶余饭后人人称道的传奇了。

洞房里烛火通明,红帐红烛,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暖融融的甜香。

俞兰蕊端端正正地坐在榻沿上,凤冠压得脖子有些酸,盖头底下瞧不见人,只听得见外头此起彼伏的行酒声笑闹声渐渐远去,四下一片寂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冷风裹着酒气进来,紧接着,就听“咣当”一声,似乎是谁撞在了桌上。

俞兰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脚步声歪歪斜斜地近了,停在她面前,却又没了动静。她等了半天,等到的只有一片安静,只听见那人的呼吸声,又稳又轻,哪里像喝醉的样子。

“殿下?”

任复礼笑了起来:“我还道你会一直等下去。”

话音落,喜秤挑起盖头一角,红绸滑落下来。

烛光晃了晃,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凤冠霞帔的俞兰蕊坐在满床的红里,正笑吟吟地瞧着他。任复礼一身大红的喜服,脸上一丝醉意也无,站在那里,也在看她。

瞧了半晌,谁也没羞没臊,反倒不约而同地,都笑出了声。

短暂的沉默后,任复礼将屋子里的人都请出去,自己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回来,递给她一杯,自己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忽然道:“兰蕊,往后可就没有后悔的回头路了。”

“我们想要做的事太多,说不定你我往后再写进史书里,就会成了昏君和妖后。”

“往后,可会遗臭万年的。”

一番话说出来,俞兰蕊却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一般,眼睛都弯了起来:

“谁怕呢?”

她举起杯,同他轻轻一碰,酒液在两只金杯里荡出细碎的涟漪,扩散开去,往后余生,一眨眼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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