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嘴里哼着《定军山》的调子。手上盘核桃的动作没停。见他们坐下，王大爷扭头看向顾流安：“你姥爷最近怎么样了？”

“老爷子搬去郊区住以后，常约老战友去家里吃饭、叙旧。”

“你姥姥呢？身体怎么样了？”

“比前些年好多了。郊区虽不太方便，但胜在环境不错，身体已经有所好转。劳您挂念，二老时不时还提起您，说想请您一起到家里吃顿饭，就是不知道您的意思……”

“行了，别用跟你小叔学的那套。我年纪大了，脑袋还清楚得很。你的那些客套话说给外人听听也就罢了，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王大爷手里盘核桃的动作没停。

顾流安跟庄望舒对视了一眼。只这一眼，庄望舒便读懂了顾流安的意思。他故作无意地问顾流安：“最近北京有什么戏曲节目吗？”

“我不太清楚。你想看？”

“以前我外婆喜欢听戏。她原是小百花越剧团的，后来上了年纪退休回舟山老家了。小时候放假，父母上班，她就带着我，我耳濡目染的也学了一点。既然到了北京，就想着听京剧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小子。”一旁的王大爷放下架拐看向庄望舒。

二人转头朝王大爷看去。

“您在叫我吗？”顾流安指着自己，庄望舒在边上有点茫然。

“不然叫谁？这店里除了你我不认识，还有谁我不认识的？不说这些废话。你喜欢文戏还是武戏？”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晚辈不敢自矜内行，但也略知一二。您若推荐文武兼备的戏，自然是最好。”

“你小子倒是聪明。”王大爷不咸不淡地说。

“行当呢？你喜欢听哪个？”

“论实力，老生绝对是一出戏里的台柱子。但我听越剧习惯了，听听旦角就好。”

王大爷沉吟了一下：“不过据我所知，七月的剧场多是红色题材的样板戏，像《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等。你们没体验过在战场上血气方刚厮杀的经历，听不出其中情感。不过你们要是听折子戏——”

“得等。”

“好。那要是有的话，您推荐哪些？”

“《谢瑶环》《穆桂英挂帅》都行。但最老生常谈的还是《霸王别姬》。折子戏分场，越剧也有，我就不细说了。虞姬自刎那一出，也就是高潮，很考验演员的基本功，唱念做打，样样都得拿得出手。”

“好，那晚辈就谢过您了。”

王大爷没再搭理庄望舒，转而对顾流安说：“一个两个的，净说些面子话。”

没等庄望舒开口，顾流安就替他说道：“我国自古讲究礼尚往来，更何况您是长辈，该有的敬意不能少。至于面子不面子……”他抬头跟庄望舒对视，随即笑了一下。那一瞬间，庄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第一次发现顾流安的秘密，第一次把镜头对准他的脸，第一次主动吻他，第一次做梦梦见……想着想着，脸就烫了起来。

最后还是李叔端着吃的上来，才算打断了顾流安跟王大爷的对话。与其说是二人在争论，不如说是王大爷一个人口若悬河，顾流安偶尔搭两句，迎合着他。庄望舒知道，顾流安做事向来有分寸，不是那种不依不饶、纠缠不休的人。

纠缠不休……这个词滑过脑子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即觉得有点好笑。或许这世上谁都有资格说顾流安是个适可而止的人，唯独他没有。他想，自己那天之所以会吻顾流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对他那阵子的“纠缠不休”。可他不确定，顾流安爱的到底是现在的自己，还是从前的自己。所以他一次次避开他的好意，缩在自己的壳里，不让他进来。可分开的那些日子，他又控制不住地想他，最后还是奋不顾身地回国，说白了就是为了顾流安。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矛盾，可他管不住自己。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抓住了浮木，有了那么一点活着的指望，就死死扒着不放，等着人来救。

毕竟人活着是本能，死不过是无奈之举。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他的幸曾经来自家庭，不幸也曾经来自家庭。但真正让他死而复生、化腐朽为神奇的，唯有顾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