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微笑道:“教中一向崇尚火葬,本朝太祖便是明教出身,以教中之仪相送他的后人,想来也不算是折辱。”
铁手舒了口气,道:“多谢。”于是整队离去。
队伍中还时不时传来一声半声抹眼泪、吸鼻涕的声音,于是他们离去时,便不如埋伏时那般毫无声息。留在崖顶的三人听着连云寨人马远去,并不开口,只是看着谢春风取出一只小瓶,将瓶内液体倒在昏君尸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淋过。而后她退后几步,燃亮火折子,向尸身一抛。
熊熊烈火陡然燃起,高及数丈,将那具毫无生气的身躯尽数吞没其中,三人各自后退数步,避开火焰的热浪。谢春风双手合作火焰形状,垂目念道:“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戚白羽待她念完,方道:“陛下到底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谢春风转回身来,道:“保守秘密一类的话,不必我说,戚大寨主自然明白。陛下有两问,要我代为传达,亦请朱刑总在旁见证。”
戚白羽忽然问:“这么说,朱刑总仍然主掌刑部?”
朱月明呵呵笑道:“岂敢,岂敢,是岚君客气,抬在下一手罢了。刑部尚书如今迟迟未定,尚待陛下任命。”
他虽然如此说,显然仍是十分想要争取留任原职,才会这样拼命。戚白羽瞥他一眼,没再多问。谢春风于是续道:“陛下的第一问是,你日后仍想要做戚大寨主,还是想要做白羽将军?”
戚白羽沉默片刻,缓缓道:“请容我考虑一二。”
谢春风道:“自然可以。不过,此番回去,我不会在京城久留,待你考虑好了,也不必再传信予我,不如直接上书陛下。”
戚白羽问道:“明教当真不打算再入朝堂?”
谢春风道:“自然。难道你也以为,这只是一番安抚人心的漂亮话么?在举事之前,明教上下便已议定此事,叶城主亦是辞了剑君之位,方才拜为国师的。”
戚白羽挑眉问:“你自己都不打算做官,却来问我要不要入朝为官?”
谢春风道:“你我不同。明教不再干涉朝政,是不想重演昔年旧事。你却并不是放不下连云寨。如今边关正缺良将,陛下求贤若渴,你又何妨一试?”
戚白羽道:“陛下如果当真求贤若渴,怎么肯放你走?”
谢春风微笑道:“这就是明教的事情了。陛下的第二问是,若你不打算入朝为官,那么,你立此大功,想要什么封赏?陛下这些年与连云寨毕竟交流不便,特派我来问问戚大寨主的心意。”
戚白羽道:“战事未平,陛下便想着封赏了?”
谢春风笑道:“正是因为战事未平,才要重赏功臣,叫将士们愿意出力才是。何况,你今夜立下的,难道不算大功一件?”
戚白羽道:“既然如此,待边关战事结束,我要陛下按照当年赫连老将军的抚恤之策,抚恤此战所有伤亡将士,和所有在边关牺牲的江湖侠士。”
谢春风反而收起了笑容。她问:“那么你自己呢?”
戚白羽道:“连云寨有田产、有生意,资财足以自给。我并不需要什么。”
谢春风默然片刻,道:“戚大寨主,你我相识数年,勉强也能算上半个朋友。若是作为朋友,我却不建议你这样回答。”
戚白羽道:“不必说这是我所求。今日只有你我三人听见这一番言语,我不会对外人说起。来日陛下抚恤死难将士,他们只需感念陛下恩德罢了。”
谢春风摇了摇头,但她又一次微笑起来。
“我会原话转述陛下。”她道,“但你难道当真毫无私心?”
戚白羽十分诧异地看了看她:“我自然有私心。我的私心,难道不是刚刚得偿?”
她望了望那具仍在燃烧的身躯。尸身如今发出一股人肉被烈焰炙烤的气味,但在场的三人似乎都早已习惯这种味道,宛如不觉。
谢春风道:“除此之外呢?”
戚白羽想了片刻,道:“如果陛下非要什么私人的请求——我以我的功劳请他不要降罪于诸葛正我。”
谢春风嫣然失笑,就连在旁边惨兮兮捂着伤口,一直不敢说话的朱月明,这时候也不禁露出会意的笑容。谢春风笑道:“陛下原本就不打算降罪于他,何况,一定已有许多人给他求过情啦。”
在火光下,她明亮的、狡黠的眼神闪闪发光。她问:“不过,京中为他求情的,不是他的弟子,便是同僚亲友。你却是以什么关系为诸葛神侯求情呢?”
戚白羽转目望了一眼下山的方向。
她自然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是在想:说这样的话,按理说,仍旧应当再问一次他的意见。
但是不问也无妨。铁手早已给过答案,也早已无数次地证明,他的答案不曾改变。他的确不会后悔。
“我与铁手已结为夫妻。我以此相求。”她这样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