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皎心想,原来他的眼睛,确实不能看见京城内外每一处阴暗的角落
但月皎不知道的是,许燕平知晓的,其实只有一句话,正是躺在这儿的那个宁静的死人不经意间喊出的——“……我们娘娘是清白的!”
许燕平这第一句话,只是几番猜疑之下的试供而已。
月皎仍跪坐在地上,毫不犹豫地供出了奸人,“御史,陈衡。”
许燕平背着双手,神色不变:“将你发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清楚。”
话音刚落,居高临下的他又望了眼月皎的膝盖,“别跪着了,坐着说。”
于是月皎也就顺势坐在坡上,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来,从马场上偷听到太子和陈衡的对话开始。
她什么都没有隐瞒,除了是游之远告诉她落云影的奥秘之外。
一方面当然是她觉得许燕平已经知晓了其中大部分事情,她瞒他亦是无用;
二是她突然累了,珠儿的死亡除了让她难受,也让她彷佛间看见了星远、或是自己的结局。
她知道,这叫作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殊不知许燕平看似平静地听着,心中已然罕见地乍起波澜。
他知道太子和陈衡那档子烂事,但未料到太子竟然会如此激进地要一个后代。他低估了东宫,放在东宫和陈府的眼线也必然出了问题,否则不可能一点苗头都未曾探见。
他也低估了眼前的女子。
他一直都以为,月皎不过是比常人聪慧一些而已,却不知她真是天生当密探的好苗子,一个小小侍女,在没有任何外人助力的情况,竟然一个人参透了太子精心设计的一场大局。
甚至不是密探,她适合做他这个位置。
但若是做锦衣卫指挥使,又怎么能做出深夜跑到夜葬岗、为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埋尸这样的傻事呢?
“……然后我有些害怕被卷进去,便回绝了珠儿的请求。”月皎垂着眼睛,木然地说到了最后。
“那为何回绝之后,又急匆匆去追侍女?”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可怜,”月皎老实地说,“我想助不了她,但也可以稍微提醒两句。”
“提醒什么?”
“提醒萧月影,让她不要自乱阵脚。太子说是龙胎,那就是龙胎。若东窗事发,第一个死的或许是她,但太子也是必死无疑;就算皇上顾及着皇家颜面掩盖此事,太子也没有了唯一可用的孩子,他还是难以继承大统。”
“所以你让萧月影,以此威胁太子,从而保住小命,是吗?”
“是。”
“你真是……”许燕平低头望着女子那秀气绝伦的脸颊,道,“好大的胆子。”
月皎一直低着头,像是极为疲惫,听到这话也不反驳。
许燕平突然伸出手,抬着月皎的下巴强迫着人抬起头来,他想看见那双神采奕奕的秋水明眸。
说了一晚上的破事,他应该能看一眼那双眼睛了。
然而,纵然迫着她抬起头来,月皎仍垂着长睫,只是睫毛在不安地颤动着。
在浓郁的注视下,她忽然鼻头一酸,紧紧地抿住唇,可是泪珠却猛地如线般坠下,有些流到了许燕平手中。
手突然察觉到湿漉,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月皎竟然哭了。
他心一紧,一切凡俗的顾虑,那些困扰他多日的隐秘,皆被他抛掷脑后。
高高在上的身姿终于蹲下,他犹豫了片刻,却还是伸手便将无声痛哭的女子搂入了怀中。
坡下,正靠在马上的张婉如和正襟危坐的杨兴,不自觉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你害怕了,是吗?”许燕平轻轻摸着那经过一夜奔波已然变得杂乱的秀发,有些僵硬地将它们一一抚顺。
月皎埋首在许燕平那宽阔的胸膛中,她哽咽着说:“是……是啊。”
“放心,”许燕平搂着怀中人,缓缓地阖上眼眸,像是叹息,“我会护着你。”
承诺很轻,飘在夜里几乎无人能听见,连紧紧抱着许燕平的月皎都恍惚间以为什么都没有。
但在这夜之后的终生终世,许燕平都兑现了这一句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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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先送走了月皎和张婉如,杨兴亲自驾的马。许燕平便独自一人,站在与月皎相拥的土坡上,静静凝望着乱葬岗。
多年以前,十岁的他,也曾经从这样一片血海尸山中爬出。
夜风一吹,他仿佛又闻见了当年的那场大火。噼里啪啦的,风华苑的屋脊一根接着一根地倒下,浓烟四起,他被呛得连连咳嗽,却诡异地闻到了一阵阵肉香。
他不敢再往里冲了。
可是,耳边又回想起每次回家父母的叮嘱——你要出息,燕平呀,你一定要出人头地!能有行宫当差的机会真不容易,二弟和三妹,都指着你呢!
于是,他一鼓作气,捂着口鼻还是冲了进去。在火光汹汹中找到了那个被踩在地上、已经快要昏厥的男子。
十岁,还是个孩子,想要背起已经成年的圣上,着实不太容易。但他没有放弃,咬着牙将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拖到自己背上,圣上的两条腿都垂在地上,他弓着背,用尽浑身力气,将人拖离了火势最猛的地方。
然而快要越过门槛时,意外发生了。被烧毁的一节高门正巧落下,直挺挺地坠在圣上背部,他再也支撑不住,横身瘫在已经燃起明火的门槛上。
于是,不论是他,还是圣上,都在快要出门的时候,双双引火上身。被烧得皮肉剧痛时,他觉得自己应该马上要被烧死了,却迷糊地看见有人冲了过来,将圣上身上的木头踢走,圣上被拉出来时急匆匆地喊把那个小孩也救出来,他又察觉到有人也在拽着他。
之后的记忆便有些混乱了,他被父母接回了家,他身上总是裹满一层层麻布,白天夜里他经常会被疼得嚎啕大哭,他听见父母一直在旁边哭泣,也听见受不住的父母责他怨他——
“手脚若再麻利些,不就跑出来了吗?怎么会烧成这样,废了,废了,燕平,你这辈子废了呀!”
不断地高热,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比火烧还要难受,意识迷乱时,他不知道自己又被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被丢到了乱葬岗。
父母后来曾哭着解释,说他们真是被逼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药铺里掌柜凶悍异常,说再不付钱便要把二弟卖去做奴才、三妹抵到窑子去,实在是治不起了。
父母还有最后一寸良知,他们没有把他直接扔进去,而是用家里最后一块草席将他裹了起来,将垂死的他放在了乱葬岗的路口。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半夜,就像此时此刻的深夜,他是被那股恶臭惊醒的。他才意识到自己被丢到了什么地方。
惊惧之下,为了活下去,他挣扎着掉头爬到死人堆里,在尸海里找东西吃,找干净一点的水喝。
或许是注定命不该绝,他竟然,就这样活下来了。
等到能站起来的那一日,他扯开身上早已经发烂的麻布片,往那狰狞可怖的伤口上看一眼,他才明白为何父母说他废了。
既然废了,那就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十岁的他,陡然生出一股意气。
他拄着根木头,没有回家,而是往行宫的方向走,路上偶遇当时已经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神医千安,千大夫仁心,带他回了医馆细细医治,而再度回到行宫时,圣上也一直在寻找那天夜里的那个救命恩人。
许燕平已经很多年未曾想起当时的事了,他总是活在眼前,活在将来,却很少将眼光回溯过去,他站在坡上,想大约是过去太苦,苦到连人心都会自动忘却。
他垂首望向旁边刚刚才堆好的新坟,突然又想起来过去的一幕——
十岁的他躺在尸海里,不知是饿的还是又发起高热,他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头顶上总有盘旋的老鹰,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去,望着路口,只盼望着能遇到个过路的好心人,他不奢求被救,只盼望着能有个人来,将他安葬,他不要让死后还要被老鹰分食。
若是当年遇见了林月皎,她肯定也会给我挖个纹。许燕平静静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