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呢?”
代婉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听到挑帘微动的声响,凝神压下所有的情绪,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失控。
“去抓药了。”银环放下药碗,妥帖地配了几颗糖莲子,搁在药碗旁的浅碟里,好让代婉能够即刻缓解口中苦涩。
代婉抬眸,一声不吭地饮干了所有的药汁。苦涩的汤药顺着喉间灌下,酸苦的味道几乎要将代婉淹了个透彻。
往日她会用指尖捻起一颗糖莲子塞进口中,然后故作骄矜地同银环撒娇。
也许是今日太过疲惫,她只恹恹地用指腹抹去了唇角的药汁。
“姑娘可算是有些生气儿了,奴婢替您梳妆。”银环眼疾手快料理好药碗后,便长身立在代婉身侧,替她擦汗梳妆。
银环与小圆同代婉的情分不同。
小圆是流民北上,未入奴籍,银环却是在侯府奴籍册上造册有名的。
不同于小圆的憨直懵懂,银环似乎更稳更淡,若是不加招惹,凭谁也察觉不了她的能耐。
可若是打草惊蛇,妄加揉玩。
她必定也不会叫你全身而退。
因此,这些年有银环的周全。
纵使侯府苛待,她们到底是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银环是打代婉入侯府时就跟在代婉身边的女使,不论是长公主分府、潇姨娘失踪、还是侯爷一夜之间遁入山野…
她都在自己的身侧,不曾离去。
代婉没有想过,如若自己没有银环,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末了,她霍然回过头来,眉睫一动,嘲弄道“跟着我这样的主子,倒是连累你也平白没有个好前程。”
“奴婢惶恐,前程与否,皆在自心自见,奴婢所求不过唯心而已。”她字句温和有礼,恰到好处的神色微变,让人不疑她的衷心与惶恐。
“姑娘人品贵重,学识匪浅,虽未托生于豪门贵胄之家,却未必不能挣一个好前程。论情,奴婢与姑娘相伴十载,自有情分;论理,姑娘腹有诗书,胸有丘壑,来日未尝不可一飞冲天。既如此,姑娘又何言‘没有好前程’呢?”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字字句句都像掂量过轻重,分寸拿捏得极好。
可代婉听着,眉头却不自觉紧紧蹙起。
太妥帖了。
“与我讲讲落水那日的事吧,我昏迷过早,只记得是少君将我捞了起来。"
她无意与猜忌,又或者即刻就戳破些什么,所以急转了话题。
"那日惊险,不过幸而池水中的鱼儿是少君亲自所养,少君若是得空了日日都会去看看。正好发现溺水的姑娘,就将您救了起来。日期,少君也派人来问过姑娘的病情,又请了医士,抓药施针的银钱皆是走侯府的账。"
“他倒是好心…”
代婉不咸不淡的吐出一句,幽深的瞳孔映在铜镜里,仿佛惑人的漩涡,叫人忍不住要扎进去。
“那日姑娘落水,少君是最先发现的。奴婢赶到的时候,只见少君紧紧抱着姑娘,谁来都没松手。”银环顺势接了话头,回想起那晚的险峻,忍不住皱了眉头,“池水阴寒,少君前日也是病了一场,昨日才见好,如今在宫中向太后问安。只是可怜了姑娘,身子骨弱,若不是…”
“我往日怎么不知道,你对着府中诸人的行踪如此清楚呢?”
未等银环语毕,代婉便出口打断了她。
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侧目,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仪。
只是她从未如此仗势拿人,未免做起来太过生疏,威吓不够,反倒多了几分嗔怒之气。
“姑娘…”
银环猛地抬眸,又顷刻间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垂下眼帘。
这些年,她们相依为命,虽有主仆之名,却并无几分主仆之实。
日久天长,远在京城之外,她也便几乎忘了主仆之别。
“怕什么?”代婉缓缓起身,温和地抚在银环交叠在身前的素手上。
“我只是无端生出几分感慨罢了。”代婉叹了口气,方才刻意展露的锋芒又悄无声息的蛰伏起来,只余一个温软如往日的代婉。“瞧你,一副恭谨见礼的模样。”
她眼波流转,瘦削挺拔的身姿虽盈着病气,却也绝不会叫人看低了她。
“我六岁随我阿娘入府,八岁阿娘杳无踪迹,同年你随我去了庄子上,这些年我们相彼此照应,相互扶持。左右也有几分共患难的情意。”代婉无奈叹道,“你青春正好,随我蜗居于侯府一隅,未免太过辜负。我是真心想要为你寻一个好前程。”
“姑娘,可是银环做错了什么事?”银环惶恐不已,若说方才的试探她还能游刃有余,但此刻代婉想要为她另寻去处的语义更深,她才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姑娘从不是肯任人揉捏的性子。
她怎么能容忍?
她怎么会容忍?
不过是女使搜了小圆的书,杂院前便跪了一地。
她温软只因旁人对她毫无威胁,冷情也不过适时反击。
姑娘她,还是重情的……
想到关窍所在,银环即刻忙不迭跪在代婉的裙角下。“还请姑娘示下。”
她将身体伏地更低,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快起来罢~”代婉不紧不慢睨着她,沉默半晌后,软言安慰。“我不过是要为你的以后做打算,怎地如此拘谨。”
“奴婢不敢,奴婢自小随侍姑娘,无论何种境地,奴婢都愿随姑娘一同渡过。姑娘便是奴婢的前程,请姑娘不要赶奴婢走。奴婢所说,皆是肺腑之言。”
银环端跪在地上,求情的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亦是十分真切。
代婉望着眼前这人的面皮,分明同她的银环别无二致。
可为何,却暗自生了一颗想要置她于死地的祸心呢?
是被人收买?
亦或者说从一开始便是旁人埋在她身边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