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婉为人如何,沈嬷嬷朦胧不知,可陈医士如何,她今夜可谓了解个透彻。
将少君性命系在他们二人身上,沈嬷嬷实难心安,只是望着少君面上血色一分一分褪去,她竟犹疑起来。
“陈医士,屋内刀具,烈酒,骨锯可否齐备?”
容不得迟疑,想要隋京活下去的念头,她一点都不少于沈嬷嬷。
“有到是……”
陈医士被代婉方才的言语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气势上也输了几分,整个人既羞也惭,声音微不可闻,仿若喃喃自语。
“来不及了。”
代婉一手扯住陈医士的药箱,将人搡进了门,旋身又看向沈嬷嬷。
“有什么事,我来担着。”随即侧目向银环吩咐道“抵住屋门,谁也不许进来。”
整个操作,行云流水,还未等沈嬷嬷和众人反应过来。
屋门已被紧紧阖上,灯火摇曳中,但见银环用身躯死死顶住房门,又落了门栓的身影。
沈嬷嬷大怒,正欲命人破门,就听见屋内传出一声冷静又不容忽视的话。
“嬷嬷可想好了,贸然冲门,若是惊扰到我的动作,若是稍有差池,少君可就真的回天乏力了。”
语罢,屋内再无声响。
所有人都不敢再轻举妄动,心跳悬在喉间,惶惶不知如何是好。
“陈医士,我做你说,来吧。”
代婉将烈酒泼在自己手上揉搓消毒,又将刀具烧得通红,只等陈医士逐步详说。
“我只在书上看过……”
“我知晓,所以我要你清晰地告诉我每个步骤。相信你的勤学苦读,也相信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却越发笃定,“我不会让我们任何一个人今夜没了性命。”
代婉不耐地打断他,其实她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当年那位军医,那位素衣抚箱,独来独往,素不喜人叨扰。
最多只不过是没有对她勤奋好学加以驱赶,代婉又十分乖觉。
跟屁虫似的跟在那人身后大半年,又殷勤的为他采集珍贵草药,眼明手快的切药,备布。
这才软了那人的心,虽然没有耐心讲解,可若是碰到代婉迷惘的地方,他还是会喃喃出声,不知是说给谁听。
真正上手拔箭,更是屈指可数。
所以,她需要一个像那位军医一般的人,站在自己身边,如同往日一样,告诉自己该怎么做。
陈医士擦了擦额间并不存在的冷汗,心神也被代婉震慑住了。
垂首看向病床前的器物,略加思索,便缓缓开口。
“消毒炙火,婉姑娘做得都对。少君创口不深,箭身也无倒刺。只需要消毒拔出即可。”
“好。”
代婉疾步行至榻前,忽而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难耐的痛意,让她耳目嗡鸣。
代婉忍不住抚上胸口,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
来不及细细思索,代婉颤抖着苍白的唇瓣,视线死死落在不断渗血的糜烂创口,虽然烂肉已被清空,可见着还是形容可怖。
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呛得她睁不开眼。
“婉姑娘可是身体有碍?”
陈医士当医者的本事虽不突出,但察言观色的能力确是众人之佼佼。
“无事~”
眼下容不得她退缩,强按下这股没由来却又将她的无感攫取的疼痛,她颤栗着唇瓣佯装无事。
“现在,用烈酒濯洗少君的创口,反复清洗十余遭,便换成金银花、黄柏等煎成的药汤。哦……就是婉姑娘右身侧那一盆。”
陈医士胆战心惊,却丝毫不敢懈怠。
代婉对这件事得心应手,极为娴熟,不见半分滞涩。
药液混着殷红的鲜血顺着胸口划至小腹,冰肌玉骨的肌肤上染出一片旖旎之色。
若非此刻不是时候,代婉真要感叹隋京一个大男人,为何生得如此娇气惹眼?
“此刻将烫红的刀具切入创口,能看见箭头露出即可,万不可过深。”
陈医士也没闲着,代婉消毒的片刻,他蹲在一旁乖乖烧刀。
“此处呢,可使得?”
代婉冰凉的指腹抵住隋京的皮肉,不知是痛的还是怎地,陷入昏迷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蝴蝶振翅。
代婉敏锐地察觉到了床榻之上,那位名满天下,金尊玉贵的少君微微溢出的痛苦。
她用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一遍一遍轻抚。
“别怕,我知你痛,很快便好了。”
那语调沉稳温暖,仿若情不自禁的呢喃。
陈医士佯装没有瞧见,只是专注地左瞧瞧右看看少君伤口,终于锚定了一个位置。
“再往上半寸。”
代婉依言照做,只是刀身没入皮肉的一刻,她心跳如雷,随着动作,创口涌出涓涓黑血。
只是不知为何,随着代婉的动作越探越深,她的胸口同样也漫起悠长而绵密的刺痛,几欲寻死。
脖颈间的细汗越出越多,她的鬓发和衣衫湿了个透,偏她咬牙啮齿,不让痛吟逸出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