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者无心,说者有意。
在无人窥探的角落,她的手指不停摩挲,可见从未停止思虑。
“姑娘,嬷嬷带来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具以造字成册,您过目。”
银环温言哄了小圆几句,将人打发去别处,这才敬立在代婉眼前,双手奉上新作的账本。
“你心思缜密,又识文断字,这差事我交给你,自是放心的。”
代婉垂下眼眸,掩下心中的不自在,深深呷了口茶,这才开口。
“如今我们在人前现眼,往后的明枪暗箭更是不会比今日少。银环,我身边可以信懒的只有你和小圆,你明白嘛?”
她昂起脑袋,直白又庄重的信任摇曳在瞳眸中,纤瘦的脊背挺拔不已,让人忍不住溺于她纯然织就的信赖与亲昵中。
“是。”
不知为何,银环的心突突跳了两下,继而丝丝缕缕渗出不安的心绪。
她依旧恪守本分,不多言,不多行,进退有度。
无需吩咐,便唯唯而退,将一室清净留给代婉。
代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浅笑……沉静……凝滞……
最终外头一层漂亮柔韧的皮塌了下来,泄出些晦涩的情绪。
云影移转,日落月升。
打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夜幕已至。
隋京在烛火摇曳中颤动着眼睫,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双漆黑漠然的瞳衬得肤色更加惨白。
“少君,您醒了——”
沈嬷嬷强撑着精神照看昏迷的隋京,看着他惨白的面色,心里如同针扎一般疼。
恍然间,她又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尚未稚子的少君坐在冷清的檐下,目光越过重重院墙,落在长公主府的方向。
他乖巧地跪坐在莞席上,目光空洞,偶有女使垂首谨行而过,他便不动声色隐去所有晦涩,依旧是天下最为闪耀的天资卓绝之人。
不知何时起,曾经的稚子脱落成如今长身玉立、风华浊世的模样。
纵使如此,却依旧免不了吃这样的苦头。
沈嬷嬷默默抹掉眼角温热的液体,她循着御医的嘱咐,不时喂药擦汗,除了这些,只能静静等着隋京自己从梦魇中苏醒。
少君遇刺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京城。
若不是沈嬷嬷给下人立了规矩,又挑出些行为惹眼的敲打了一番,只怕今日府中未必太平。
只是长公主府至今……
哎……
沈嬷嬷心间暗自幽幽叹了口气,瞧着隋京的眼神更为复杂。
“无碍。”
隋京起身靠在软垫上,墨发随意的散在身后,眉宇间染上一层恹气,向来莹润的唇色因着失血过多,临摹出病态的苍白。
他远黛般的眉微微扬起,一张瑰丽如宝的面容被烛火交割,一般浸润在烛光中,煜煜生辉,一半隐没在无光的昏暗里,晦涩难明。
“生事的人可有下落了?”
他轻轻启唇,黑眸转动,轻轻瞥向中箭的伤口。
“连丘派人循着刺客逃离的踪迹去查了,陛下下令彻查,因而城门被围得铁桶一般,他们暂时逃脱不得,紧查之下,必有活口。”
沈嬷嬷定了定心神,只是提到那伙贼人时难免语气沾染上狠戾之色。
“如此……便好……”
隋京的视线落在虚空,似乎并未对要去自己性命的人投入许多关注,更像是随意挑起缠在自己喉间的威胁,漫不经心的把玩。
只因,跳梁小丑尔,不足为惧。
“昨夜府中想必伸出了许多不该伸的爪牙,找个日朗风清的好日子,都料理了吧。”
他淡淡道。
“……”
“诺。”
沈嬷嬷似乎从未见过少君如此狠绝的模样,表情凝滞了一瞬,而后恭敬领命。
隋京沉眸,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蓦然勾出一抹笑容,如同涓涓春水,沁人心脾。
“说起来兄长重伤,本君的阿妹竟不来探望,真令人伤情~”
他一双漂亮的眼看向沈嬷嬷,眼底不知酝酿着何等骇人的情绪。
只是周身温润,气度如玉,纵使偶尔泄出些如同黑泥般的阴郁,也不会觉白玉有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