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高兴的人想杀了你高兴高兴。”老道替他补完了下半句。“只是没想到会将那孩子也牵扯进来。”
明云错愕“居士认识那位姑娘?”
“嗯,那是养在侯府的一个孩子,按理说本不应出现在京中。为何针对你的刺杀会将她也牵扯进来?”
老道辞色凛凛,竟有些不豫。
“婉娘曾与我提起过,是家中兄长请托她来请家中长辈回府,莫不是……”
明云做一副恍然大悟状,却仍留有余光观察隋侯的表情。
老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如此,你们便安心在这里歇着吧。你的黑羽卫可有折损?”
“没有折损,现下他们都在林中清理不该有的东西。”
明云的态度依旧谦恭。
“你既寻到这里,又带着我府的孩子,我岂有不管之理。只是事毕后,速速离去吧。这里是清净之地,容不下非黑即白的博弈和算计。”
隋侯缓缓起身,清瘦的身躯裹在宽大的道袍里,声音不怒自威、
纵使语气清清淡淡,却仍让人无法忽视其曾震慑三军的煞气。
在十方院的些许年岁里,他的戾气并未消失,只是被清净所包裹。
语罢,他甩袖离去。
只余一片敲击在心的寂寥。
代婉是在傍晚的最后一声钟磬悠扬里苏醒的。
她羽睫颤颤着睁开朦胧的眼,浑身酸软无力,如同置身于虚无缥缈的虚空处,如何也使不上力气,嗓子火辣辣的痛。
“姑娘醒了。”
代婉被声音吸引,看了一眼来人,又打量起整个屋子。
这是一个拙朴干净的屋子,室内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只是简单的放着几个打坐的蒲团和些许生活用的器物。
房间靠近床榻的地方是一方木桌。
说话的人正坐在木桌旁,沾着朱砂画些代婉看不懂的符。
“我去通禀怀安居士,姑娘请稍后。”
未等代婉反应,那人自顾自地说完就急匆匆去找她口中的怀安居士。
头痛欲裂,满目混沌。
代婉无力的又躺倒在床,开始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晕厥的?
不回忆便也罢了,一回想起那人似笑非笑的表情,真是讨打。
若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他的身份,有的是办法,何须打晕了再带过来,平白让人蹂躏了一通。
代婉甚至有些羞恼。
不过现在能安然出来,便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了。
她勉力支撑着起身,趿起鞋子,便一屁股坐在了绣墩上。
自顾自倒了水,猛灌了好几口。
自己算是逃出生天了,看样子这里是一个道观,不知道离京有多远。
银环和小圆也不知如何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思及此处,代婉正欲动作。
木门却吱呀一声打开,透出刺眼的天光,天光尽处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
代婉之犹疑的一瞬,便心中一喜,忙敛衽行礼。
“拜见侯爷。”
“起来吧。”
隋侯抬了抬手,视线只是轻巧的划过代婉的脸,瘦眉不由得微微蹙起。
方才那名要去通禀的女道士去而复返,正捧着一壶清茶打破了静默,将人都迎坐后,各自斟茶后便退去了。
隋侯似乎是不怎么惯常与晚辈相处,清癯的面容在袅袅的雾气里若隐若现,不时应几声。
代婉只好硬着头皮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言简意赅的说给他听,维度对隋京生死一线的事描摹的没有那么的浓墨重彩。
为人父母的,何曾有见自己的孩子伤痛,自己却不能在身边的。
再说如今俱已脱险,说了也是平白惹人伤心。
一番嘘问后,代婉正色,起身又行了大礼。
“此番随我一同出来的,还有两名女使,一名是侯府旧人,曾在母亲身边侍候。还有一位未入奴籍,只是孤苦无依,我们三人便一直在庄子里相依为命。眼下我们遇险。我同她们二人走散,尚不知她们的生死。烦请侯爷派一些熟悉老林情况的道长,同我一起去寻她们。无论生死,于侯府也好有个交代。”
代婉言辞恳切,整个人伏倒在地,几乎与地面贴合。
“不过奴婢而已,死了可以再派给你,何须亲自去找?”
隋侯一双锐目忽而落在代婉跪伏的背上,语调是说不出的严肃。
代婉霎时心中震动,几乎僵直着挺身,极难理解这句话是从护国卫民的武侯口中说出。
她甚至倔强的抬起头颅,目不斜视地回视着隋侯,不卑亦不亢。
“侯爷何出此言?”代婉一字一句,字字珠玑,“'夫奴婢虽贱,俱含五常,本帝王良民,而使编户小人为己役。'她们虽为女使,可也是正经人家聘用进府,纵使入了贱籍,也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对一人不仁,何以仁天下?”
“既然侯爷不愿相帮,我自会去寻。她们的性命绝不容他人轻贱,恕我犯上,决不能容忍。”
语罢,满堂寂静。
默了良久,隋侯缓缓启唇,眼周的肌肉不自觉隆起。
“你同你母亲,还真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