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皇后不恼,竟也派了得力的小黄门入府安抚宽慰,叫她不必放在心上。
这样的做派很温和,甚至称得上宠溺。
可在宫中选秀之时,她们并无交际。
秀女最后一关便是面见天颜与梓宫,代婉很早便落选,更是无有任何机会面见皇后。
不知为何,皇后会对自己如此关切,而这种关切让她心绪难宁,总觉得此事背后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故。
今日沈嬷嬷的态度也难以捉摸,为何要说那番话,在宫中她会遇到什么难以应付的事吗?
只是代婉,至少是如今的代婉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直觉的警惕起来。
银环沉眸深思,眼中晃过的情绪被夜色矫饰。
“姑娘不必怕,奴婢不能陪着姑娘一同入宫,但凭姑娘的聪明,必定安然无恙。”
银环温热的掌心覆在代婉发冷的指尖,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左右您是侯府的姑娘,皇后娘娘又贤名在外,想必不会为难姑娘。”
银环温和的嗓音不知不觉间抚平了代婉的心焦,她也不知为何要吹灭油灯,兴许是怕什么不受控的蛛丝马迹被她察觉,兴许是如今的景况下,黑暗更能让她感到安心。
她已无心分辨。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梳妆俱备后,代婉踢着裙摆,踏上了入宫的马车,掀帘而入之前,她回望向银环,心定了定。
轮声辘辘,不过半个时辰,便在宫门前下了车。
巨门如山一般矗立,玄铁铸就的宫门又高又重,随着卫兵吃力的推动,发出低低的啸叫。
如龙吟,如虎啸。
王气蒸蔚,震慑人心。
宫道深深,宫墙逼仄地压在两侧,叫人不敢用力呼吸。
引路的小黄门虾着腰,一壁恪尽职守地引路,一壁扭头冲代婉说些吉祥话。
代婉柔柔笑着,在小黄门不怎么走心地推拒里塞了几粒金稞。
这是沈嬷嬷今早特意命人用漆盘送来,用作打点的。
代婉深叹了一口气,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提着脚跟走路,生怕冲撞了哪位了不起的贵人。
越过汉白玉台阶,踏上须弥座,凤殿高耸,仿佛迎面倾轧而来。
立在殿门恭迎的是昭云姑姑。
她今日着了一身贴身的宫装,本就冷峻的面容更加失温,殿内四设冰鉴,还未踏入,阴寒深冷之气便无情侵袭。
在昭云姑姑雪冷的目光下,代婉硬着头皮踏入明镜般无尘的殿内。
四下静寂,灯影憧憧。
代婉眼观鼻鼻观心,用余光追随着昭云匀正的步伐,绕过玉屏,又见一樽圆润庄重的鎏金博山莲盘香炉。
沉水香的乳烟自峰隙袅袅漫出。
昭云姑姑的步伐稳稳停在了距离高位不远的位置,代婉也随之站稳,捋衣跪拜。
“恭贺娘娘千岁。”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又稳又静。
到多出几分沉稳来。
凤座之上,皇后涂满丹蔲的指尖,捧起一碗茶,浅啄一口便随手落下。
她缓缓起身,繁复的宫装随之而动,高高地审视着跪伏在地面的代婉。
一双狭长的凤眸淡淡瞥过,不怒而威。
良久,她忽而掩唇轻笑。
“起来罢。”
声音悠然,在宽阔肃宁的殿阁中,沉沉荡开。
“诺。”
代婉能感受到自己声线的颤抖,指尖死死嵌进掌心,以维持清醒。
“抬起头来,本宫瞧瞧。”
那人步履从容的迈下高台,行至代婉身前。
更加馥郁的沉水香迎面袭来,将她坠入无边的不安。
代婉领命,不得不缓缓抬眸,平视皇后的颌角。
大殿深幽,天光照不透彻,是以平日里端赖成簇的金涂连枝灯彻日长明。
代婉的眉、眼、鼻、唇,以及贴骨的脸肉渐次在一片金碧辉煌中清晰起来。
皇后久久凝神,目光浮上悠悠晃动地光点,旋即被极好地掩进秾艳的眼睫。
“本宫听闻你是个好孩子,早些时候便想召见。只是依礼,擢选秀女的孩子不可随意面见。这才拖到今日。”
皇后笑意融融,方才盛人的气势敛了泰半,神情慈和。
她牵过代婉的手,闲庭信步般从昭云身侧走过,少女被突兀地关切揉弄的不知所措。
只得垂眸聆训,身体僵直地顺承上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