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你这位兄长将你护得多紧,不过留你吃盏茶,他便不放心。”皇后收敛容色,这才道;“唤他进来吧。”
未几,殿门处泄出金白色的天光,天光内融着一抹修长清俊的背影。
那人着着明红的官服,自耀眼夺目处,缓步踱入。
见礼请安后,清嘉的眸光则侧向代婉。
他睨着代婉,忽而想起应涓的话。
她那样瘦、那样小……
连身下的绣墩都要比她宽上几分。
所以在这座宽弘深高的殿宇中,极小极轻,若不小心握着,只怕要被巨殿吞噬殆尽。
“本宫正提到你,你便来了。”
皇后缓缓启唇,话中讥讽意味十足,语气却柔柔地,叫人挑不出错。
“臣今日不必当值,下了常朝,想着许久没来给舅母请安,于是贸然前来,舅母勿怪。”
绯袍玉带,盛服玉容,又孺慕地笑着,便是再冷硬的人,瞧见也得心软地淌了水。
故而,皇后也只是淡淡摆了摆手,道尽无妨,又命人看座。
落座后,隋京唇角轻挑,目光扫过代婉一眼,方才悠悠启唇。
“舅母方才说,叙话时提到了臣,不知是何事?”
皇后若有所思地瞧着隋京,道:“也不是什么极为要紧的事,只是谈及你家阿妹正是适婚好年华,可惜无人周全,有些惋惜罢了。”
语罢,娇媚的眸光定定审视着如玉如琢的隋京。
“父亲先前传信于臣,也曾提及婉娘的婚定之事。只是婉娘如今年岁尚小,于中馈之事又半分不通,思虑过后,决定还是在府中养些时日,多学些东西,日后许了人家,自也能持得住事。”
隋京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仿若这番话早就烂熟于心,只差一个说出来的时机。
“十六岁,也不小了。”皇后抬手抹了抹头,漫不经心道:“也罢,终归是你的家事,本宫这个做舅母,只得提点,旁的还要你自己操心。”
代婉抿着唇坐在一侧,手指无意识的抠挖,旁观着两人的机锋。
提及代婉时,隋京的眸光平顺的从她身上滑过,不做停留。
“不过……”皇后凤眼慵抬,下巴一仰,“若说起教养,还有什么及得上宫学呢?”
“前日里太子来向本宫请安,言及宫学,又言及侯府的姑娘。身份倒也无虞,到底也是你们侯府的姑娘,入了籍,敬告过天地的,不算辱没。”
闻言,隋京的脊背略微紧绷了一瞬。
代婉惊地眼皮子下意识一掀,心突突跳了两下,不敢去看隋京的神色,皮肉下的血液雀跃起来,脸廓都烫了起来。
既惊惶又开心。
惊惶的是,皇后刻意提及太子,是否会让隋京误会自己表面乖顺实则却与东宫珠胎暗结。
开心的是,宫学终于有了眉目。
若是皇后提出,只怕隋京轻易推拒不得。
果然,隋京正欲开口,皇后却不在意的截过了话头。
“你马上就要升任,前朝事繁,恐怕抽不出时间来教导于她,入选宫学,同几位郡主也算有个照应。”
隋京微怔,侧目瞥向代婉,眼神中漫出些许分辨不明的情绪。
代婉乖乖坐着,挺直了脊背,很明显一双耳朵巨细无遗地支楞着,一副引颈就戮又不甚甘心的模样。
指尖死死抠着,等待最后一把铡刀落下,透出股惶惶不安。
怪恼人又怪可怜见的……
允了?
“烦请娘娘恕罪,婉娘自由长于乡野,未得女师教导。品性庸庸,质难以琢。还是让臣好生教导,来年宫学再启,送去其中,方得两宜。”
不允!
“好,你好得很!看来本宫这个舅母在你们侯府是什么话也说不上。”
皇后震怒,拍案而起,禁中伺候的奴才霎时跪付了一地,噤若寒蝉。
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攫取了代婉所有的呼吸,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剑拔弩张中,她急急起身,重磕在地。
“娘娘恕罪,是臣女朽木难雕,兄长也是一番好意。如今臣女连字也识不全,入选宫学平白辱没了良师。”
她又一次磕在地上,分明不是自己的错,分明心如刀绞,分明喉间蹿上的酸涩几乎让她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