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戳破夜地静寂,代婉在澄黄的光柱里缓缓睁开双眼,浮尘悠悠。
她伏在案上,练笔的宣纸不知何时贴在郏肉上,湿湿粘粘的,未干的墨迹带着潮湿气皮顽地爬印在光致的肌肤上,张牙舞爪的笔锋一模一样落在脸上。
缓缓起身,牵动周身的皮肉又痛又乏,比之夏末做了一日的农活还要恍惚些。
她弥蒙着雾气盈足的眼,懵懵地打量着四周。
苏合香甜腻辛辣的气息已散了大半,煮茶的铜炉早已偃旗息鼓,余些寡淡的残温和微弱的水汽。
静室四寂,举目皆空然,墨香劈头盖脸地随着神智清醒翻涌进鼻尖。
茶盏孤落,余温已去。
竟是半个人影也不剩。
洒扫的女使原本木桩般立在门外,察觉到里间的动静才推门而入,望见代婉,谨身行礼,随着露风卷入静室,初晨带着水意的蔷薇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槅窗望去,一大片粉仙子勾缠着洁白如云的簇生花枝缠绕在经年搭起的木架上,如同天女仙裙般拂下,衬得满园翠色格外绿意盎盎,更添生机与美意。
青竹葱葱,下设绿沉漆案几,上设诸色肴果,清风阵阵,坲起天女裙摆,指肉般粉嫩大小的花瓣,随风而动,描摹出一片纯白的衣角。
那人立于竹下,手持书卷,闲庭信步般拧身回望,波纹不兴的眼眸在触及一片“乱糟糟”的
的代婉时,皱起清漪。
旋即牵唇一笑,冷不丁一句噎死人:“嗯~瞧得出昨夜是下了苦功。"
话语里似乎带着些许揶揄 ,唇角一直不住的弯起。
没头没脑地呵笑一声后,代婉干巴巴地蹲身行礼,原本规整的堕马髻,此刻松落了不少,视线也随之落在了右身侧。
望着书案上厚厚一叠批红的宣纸,不觉回忆起昨夜的荒唐。
秉灯夜读,熬鹰似的折磨代婉。
他倒悠闲,品茗好茶,时不时伸出荆楚骇人。
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调转视线,代婉慢悠悠回望过去,眉目含笑,嘴上强压着几乎要喷涌而出的讽刺。
“怎及兄长殚精竭虑,彻夜不眠只为婉娘言止得当。”双手交叠、屈膝欠身,款款又行了一礼“此等恩德,婉娘没齿难忘,来日定当全力以报。”
话里藏不住的机锋,语气和行至却是超然的乖觉,温和娴静地让人挑不出一丝的疏漏。
殊料,那人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密了,眼睛弯成一个月牙潭,里面盛满清透温柔的月光。
“静以待之。”
金杯玉盏,珍馐叠罗。
敬首而入的女使人人捧着些器用,其中包含一柄墨玉长身,白毫缀尾的麈尾。
隋京视线滑过,眸光一动,长指握住玉柄,左右不羁地拂扫后才落在怀中。
白玉手,黑玉柄,端得道法自然,阴阳两济。
仙飘然欲出尘去。
看来今日有一场清谈,她自识无趣地欠身退下。
临走,被塞了一手书,和一堆刻意歪曲字迹的宣纸。
迎着最清透的光,揣着最经古的典籍,顶着黑透的一张脸回到了杂院。
“姑娘安~姑娘,少君拘你学书。怎地成了一副生吞纸笔的模样?”
杏儿正好揣着涓涓涌着热气的铜盆往外走,瞧见恹恹又散着几分煞气的代婉眼睛瞪得溜圆。
好奇得紧~
代婉抱着发麻的手臂,眼皮耷拉着,有气无力的唤着银环帮忙,同杏儿蔫巴地应声,更是无力去细细思索杏儿话中的意思。
双目失神地蹉进屋内,直至一声凄然地惨叫掀透屋顶。
里间,代婉哆哆嗦嗦抚上自己印满墨迹的侧脸,依稀能辨出一个“岑”字。
还得提及昨夜,灯火通明,隋京不知因何缘故,由《孝经》引至《礼记》,提及尊亲敬长更要重其忌讳,其中以名最为紧要。
“礼,不讳嫌名,二名不偏讳。”眼帘开合间,兰影若有所思地顿了顿,胜过女子婀娜纤巧地指节夹住代婉心虚作乱地笔锋。
笔杆温润,指尖顺着杆身滑落,毫不费力。
大掌微拢便将一双更加素白幼微的手蜷在掌心。
“是以,对兄长尊亲名讳要避之,敬之。却也无须同音而避。”握住小手的掌心微微发热,代婉被突如其来的亲密诱引地晕眩,七荤八素地顺从着。直至下一句裹着茶香烫到耳肉,“知,方能避。”
横钩、竖钩、横~
塑成一个“子”。
竖如山,横如刀,撇捺做顶,横折为底……
画成一个“岑”。
“子岑,记下了吗?”随着握笔的动作,身躯不知不觉越发贴近。
代婉呼吸滞涩,几乎自惩般憋住气口,生怕被隋京察觉手下还有一个代婉。
她懵懵点头,笔下的字迹苍劲有力,意态舒然。
“婉娘以为如何?”
代婉倒豆子般点头认可,舌灿莲花地夸了个天花乱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