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公公侧身缓言道,低着头,不叫人瞧见他的眉眼。
列队而行的宫人很快与他们齐头。
领头的是位资历颇深的黄门,有些阶位,区别于普通黄门的青衣,他的儒衣浅红,刺绣更加精致,走起路来波光浮动,极为扎眼。
那人生着一副红唇白肌,眼底却是傲然的刻薄。
“哟,远远瞧见,这不是何公公吗?”那人的目光一撇,瞧见代婉身着不俗,又匹着侯府特制的环佩,这才眼珠一转,心中了然,这才不紧不慢地抱拳弓腰“这是隋侍中家的贵人吧?奴婢给您见礼了。”
“步公公。”
何公公声线紧绷着,顺着拜礼的功夫拉开了距离,眼瞳鼻尖都垂直地面。
“贵主这是要去东宫入学?”那步公公吊着眼梢,嗓音更显尖细,刺啦啦的,听着忍不住要躲耳朵。
这位步公公的神情倨傲,瞧人的眼神却是阴恻恻的,尤其是对着何忠,暗含许多的咬牙切齿和不甘心。
这样的气场让代婉极为不适,却也不想得罪,只是平和的道了句自然。
瞧见何忠宁肯一直弓腰驼背的,不肯接纳他的眼神,步公公又将话头推给代婉,“姑娘若是久在宫中,有何公公在身侧自是不愁了,毕竟……”他拉长了尾音,更显尖细难听,“咱们何公公可是数一数二的会伺候人。”
“步公公!”何忠猛然抬头,一双眼藏不住的愤怒,斜签般插入代婉和步公公之间,挡住那起子缠粘恶心的劲儿。
“快是开课的时辰了,奴婢给姑娘引路。”
他并未与步公公对峙撩扰,则是直接侧身拦住步公公的目光和动作。
代婉听出了几分私怨的意味,也对自己在宫内的位置有了更深的了解。
她深深看了一眼何忠,体贴地迈着大步快走了几步,将何忠妥帖又迅速从尴尬地境遇里扯了出来。
“步公公是贵妃身边伺候的,主子势大,心气儿也高,总归人不是坏的。还望姑娘恕罪。”
仿佛方才受辱的不是自己,他竟还大方地替旁人说起了情。
代婉当然不能真的计较,也没有底气计较,则是淡淡点头。
一盏茶的功夫,便行至东宫。
汉白玉阶之上,境齐蓬廊。石砌阶陛,庑廊相连。
飞檐凌天,青瓦蔽日,朱红漆木柱挺起一座巍峨重叠的宫殿。
越过漆木门,白玉阶,便是东宫临客之所——明德堂。
代婉敛着幅度四望了下,未有想象中人头攒动。
反而因着殿内栽植着古槐、芭蕉等意气盎然的草植,分布皆有条理,移步易景。
褪去了些许皇家的繁华尊贵,多了一些自在清幽。
“殿下久候姑娘多时,请~”
门后候着的小黄门早早得了令,隋侯家的姑娘可不必循例通报。
代婉略显疑惑,瞧了眼何公公。
何公公低声道:“殿下免了其他谒见,姑娘自去无妨。距开课还有些时辰,不会误了。”
代婉这才安下心来,莲步轻移。
迈过宫门,如镜的地面透着青光,比起皇后殿内一室昏暗,须得灯火憧憧。
明德堂朱门大敞,雕花窗明透,多的是天光斜入,一室清明。
堂内设紫檀木镶嵌贝壳花卉四条屏,屏下设漆案,柔软华贵的花卉缠枝纹锦罽铺就在冰凉的莞席之上,隔绝寒气,四设蟠螭纹辅勾连卷云纹的青白兔型玉镇压席。
今日的明云,稳坐高台,玄黑深衣极好的贴合着苍劲的曲线,暗花罗三经绞罗缘边,织就暗金的纹理随着动作浮光游动,素华相当,极为雅正。
苍白的血色被玄黑紧紧包裹,漫出冷幽之感,却被神色舒然所淡化。
清新的药香沁甜地扑鼻而来,将代婉的记忆拉回数日前。
心间染上了亲切之感,行止却极为肃正。
拜谒过后,太子命人看了座,于茶气袅袅中抬起那双透亮的眼眸,眉眼染上一层温柔的喜悦。
只是唇瓣还苍白着……
思及那日的脉搏,代婉能断出,这毒如果久久不解,太子的身体只怕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几日了。
心中也涌上几分真切的伤悲,虽然他謎团极多,可到底也是许了代婉两样实打实的好处。
一则是将她带出密林~
二则是予她入宫学的机会,更不必是伴读~
“臣女此来,一为拜见,二为致谢。”于坐席之上,她深深行了一礼,目光灼灼,从袖口掏出一袋香包。
“这是药草混着干花制成的,有宁神清毒之效。”代婉谦恭奉上,两侧的黄门会了主子的意,接过后奉上。
接过香包后,宽大的手指将其拢在掌心,紧紧贴着掌肉,清新的药草香扑鼻而来,却不呛人。
这样的东西拿来送礼,颇有些旖旎,只是瞧见代婉坦然地神色,又想起自边关传回的飞书,纸上寥寥几笔概括了代婉十年的人生。
境难志坚,身无长物。
没有父母兄弟护喂着,亦无人教导。
于一些隐晦的东西更是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