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场勇治和草加雅人间艰难维持的和平终究还是破裂了。
草加雅人挣开木场勇治的束缚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乾巧左右为难,木场勇治怒火未消,但他没有为难乾巧,示意乾巧先回去,毕竟园田真理还在外面等着。
乾巧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懵懵地听从了木场勇治的话,随着草加雅人离开了。
一路上,他都抿着嘴不说话。
园田真理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糟糕的意味,担心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你和草加怎么都不说话?”
草加雅人按按她的头,温柔地说没有发生危险的事,让她不要多心。
可从容的表情掩盖不了他脸颊的青乌和烧焦的发丝。
园田真理迟疑了。
她了解乾巧,他是个直白的人,心里有什么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开心不开心一目了然。
刚才在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
沉闷的气氛跟随三人回到了西洋洗衣店,顺便感染了本来捧着手机一脸傻笑的菊池启太郎。
菊池启太郎焦躁不安地坐在餐桌旁,小心翼翼打量每个人。
草加雅人双手交叉坐在凳子上,眼神沉沉盯着地面,散发出让迟钝系的他都能感受到的可怕气息。
乾巧在内间烫衣服,拿着熨斗的手机械地摆动,眼神空落落盯着一个点,连熨斗的开关没有打开都没发觉。
园田真理蹲在厨房的柜子旁,翻来覆去找东西。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变得这么奇怪……
菊池启太郎很想问,可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问。
嘎吱——
柜门发出不太顺滑的生锈声,园田真理从中取出了一盒饼干。
礼盒包装的很用心,精致的丝带下夹着一张小纸条。
To园田小姐:
对于前段时间未歌擅自吃光您家饼干的行为感到十分抱歉!这里是我自己制作的一些饼干,作为赔礼送给您,希望您喜欢。
纸角还印着一只半干的猫爪印。
园田真理开心地拿起询问乾巧。
“这是长田小姐和未歌送来的吗?”
两个深陷思绪中的男人同时回神。
乾巧拿着熨斗,视线迟钝地投落在饼干盒上,“……是。”
草加雅人厉声呵斥:“不能吃!”
空气中持续闷着的压抑被点燃。
园田真理吓了一跳,拿着礼盒的手收紧。
“……为什么?”
草加雅人恨铁不成钢。
为什么?还需要什么为什么?
那个猫分明就是在说谎——她根本也是个怪物!
混迹在人类之中,与奥菲以诺密切来往,隐藏着可怕的力量,现在还要迷惑真理。
脖颈处传来断发的刺挠感,还有脸颊的酸痛,无一不在提醒着他——
那对怪物,是他的敌人。
非人类的东西、不喜欢他的存在、夺走真理注意的人,草加雅人都要消灭。
草加雅人收起一瞬间扭曲的面容,语气陡然转得轻柔。
“让乾来说吧。”
乾巧假装什么也没听到的背影一僵。
“巧。”
园田真理冲进内间,揪住乾巧的袖子,扭过他的不情愿,强行把他转了过来。
“告诉我,今天在Smart Brain里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和未歌有关?木场先生呢?他们怎么样了?”
乾巧不说话。
“巧!”
焦急的眼眸在眼前晃动,乾巧垂下眼想躲,却又刚好看到了那张纸条上的爪印。
咆哮的火龙回闪在脑海,惊异的蓝色火流如鱼儿般从眼前流过,刮来灼热的气息,令他的心脏极剧跳动。
危险,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甚至对他们表现出保护的姿态。
……这让他该怎么告诉真理?
说猫是Smart Brain的人吗?
不,不是那样的。
那真相呢?
如果不是那样,真相又是什么?
乾巧脑子乱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真理。
如果说了,真理会怎么想?
明明是好不容易玩得来的伙伴……
乾巧退缩了,他选择了惯用的方法——逃避。
“……没有。”
“撒谎。”园田真理立刻打断他。
乾巧僵住。
沉默的气氛带来浓烈的不安,水润的光芒浮动在她晶亮的眼睛中,涌动又褪去。
印着爪印的纸条被捏皱,园田真理紧紧攥着它,好像只要握紧手中的字迹,她就能获得勇气。
园田真理退后一步,声腔颤动却坚定。
“你们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问未歌——”
“等等!”
乾巧赶忙拉住她,慌不择言道出:“Smart Brain的社长说,猫是他们的人!”
说出来后,乾巧如坠冰窟。
两人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听到了吗?真理。”
草加雅人走近。
晃动的高大身影靠近呆住的园田真理,日头斜落,狭小低矮的房屋中,长长的影子停驻在她身侧,丝丝缕缕的冷气渗透进来。
急切、愤怒、期盼,混乱的神情从园田真理脸上褪去了,变成一片空白,她渐渐松开抓着乾巧的手。
草加雅人按住她的肩膀,诱惑地低语:
“木场和那只猫都是敌人。”
“他们一个是奥菲以诺,一个是怪物,是我们正常人类的敌人。”
一直被淡化、忽略的事实被草加雅人赤-裸裸地揭开,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面前。
这样有自主意识、能改变外貌、还能操控火焰的存在,真的是个普通的机械猫吗?
没人会不恐惧认知以外的东西。
“没错。”园田真理低眸喃喃着,“未歌不是人类……”
“真理……”菊池启太郎想安慰园田真理,却被草加雅人巧妙地挡住。
“但是——”
园田真理突然出声。
啪!
她重重挥开草加雅人的手。
“我不信!”
明亮干净的眼眸倒映出草加雅人骤变的难堪脸色。
园田真理背对他,冲上前拽住乾巧的领口,骤然而来的力道将乾巧拉弯了腰,他凌乱的发丝如泡泡般随着力道左右飘开,露出那张尚且青涩又茫然的脸。
颤动的瞳孔中倒映出女性燃烧着怒火的面容。
“未歌有什么理由欺骗我们?如果她是Smart Brain的人那她为什么一直帮助我们和木场先生?为什么不在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杀了我们?”
“她可能的确不是人类,可她远比人类可爱!”
她死死拽着乾巧,明明草加雅人是和她认识更久的人,是她更能依靠、更该劝服的伙伴。可是,此刻,凭借数日的相处、凭借着心的直觉,她选择了乾巧。
“乾巧——”
“我认识的未歌是不会欺骗我的!”
心明眼亮的少女拥有着一颗至纯至真的心。
乾巧呆住了。
犹豫和摇摆仿佛不存在于园田真理的字典中,她总能如此坚定地做出选择,哪怕飞蛾扑火,遍体鳞伤也不后悔。
那是乾巧从未拥有过的特质,是他渴望又始终难以学会的能力。
“未歌有伤害过我们吗?”园田真理怒问。
“……没有。”乾巧答得迟钝。
“木场先生有伤害过我们吗?”
“没有。”
“奥菲以诺一直追杀我们,未歌和木场先生帮了我们那么多次,有哪一次背叛过我们吗?”
“没有。”
“那不就好了?”
园田真理绽开笑容,她就像是一团火,靠近她的人无一不会感到炽热与明亮。
“这还不够我去信任他们吗?”
她展开手中的纸条,目光落在爪印上。
“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体会到的。”
体会……
乾巧愣愣盯着她手中的纸条。
木场勇治和猫是怎样的人,与他们相处了这么久、一同并肩作战过的他该最有体会。
只是,他不敢仔细感受,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付诸信任。
一旦交付信任,便是掀开外甲,向他人露出最内里的软肉。
脆弱,轻微的抵触便能激起痛楚。
乾巧……害怕。
不害怕受伤流血,不害怕与人为敌,甚至不害怕死亡。
而是害怕背叛。
不只害怕他人背叛自己,更害怕自己会背叛他人。
他孤傲地封闭了自己,仿佛只要不与他人联立联系,就能杜绝那些可能带来刺痛的分离,无论是他赋予的、还是别人赋予他的。
然而,然而。
看到猫追着山羊奥菲以诺离开的那一幕,听到村上峡儿说“未歌是我们的人”的时刻——
他的胸腔中突兀地空了一块,不甚明显的嗡嗡风声自其中穿梭。
原来,不靠近,也会感到痛苦。
“她……是我的朋友。”
乾巧嗓音干涩,狼狈地、无法躲避地看清了自己的心。
“我信任着她。”
如果不信任,他就不会这般别扭又失落了。
乾巧无法再说违背本心的话。
“我相信未歌。”
未歌是乾巧和园田真理的朋友。
从前、现在、未来,都会是。
“她一直在帮助我们,是我们的伙伴!”
草加雅人面色阴沉地僵愣在原地,窗棂的横线阴影横贯在他与他们之间。
菊池启太郎由悲转喜,他拿起手机,手速极快地发送信息。
-
长田结花收到了菊池启太郎的短信。
看着莹蓝屏幕上的黑字,她不自觉皱起眉,担忧自心中蔓延。
她按动号码,想给木场勇治打电话。
恰巧此刻,木场勇治回来了。
别墅门发出咔哒的开锁声,露出青年熟悉的身影,他衣衫整齐,丝毫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总是这样,在回家前整理好一切,不将任何有关战斗的硝烟与血气带回家中。
木场勇治不希望长田结花和未歌卷入到他的残酷的命运中,他努力而笨拙地保护着这里——他唯一的归宿。
他早就整理好了情绪,温和的面容扬起笑容。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长田结花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机。她的视线在木场勇治身上转过一圈,确认他没受伤后,暗自松了一口气。
木场勇治察觉到长田结花的打量,他假装自然地走到饮水机边,按下开关。
嗡嗡嗡的烧水声顿时盖住了客厅,掩埋一切起伏的嘈杂。
烧水声逐渐攀上顶峰,咕噜噜的白噪音挤压整个空间。
抵达尖锐的临界点时,长田结花突然开口了。
“未歌没有回来吗?”
她的话在噪乱的烧水声中显得格外细弱,却还是被木场勇治精准捕捉到了。
木场勇治可以装作没有听到,或者说未歌出门玩了还没有回来,这是善意的谎言,因为他不愿让长田结花忧心。
但是,这是结花酱所希望的吗?
烦乱的心绪让他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唇瓣蠕动,他最终回答:“还没有。”
长田结花点点头,迟了一会又问:“她……去做什么?”
青年仍然摇头,蒸腾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将那些迷茫和担忧一并敛起,只剩轻柔缥缈的声音。
“她说,让我等她回来。”
烧水声停了,噪乱的空间顿时安静。
长田结花闻言走来,拖鞋碰撞地板的声音格外清脆,木场勇治悄然撇过头,不想让她发现自己不同以往的情绪。
她拿起玻璃杯,将滚烫的热水倒入,又添入恰到好处的凉水,微笑着递给木场勇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