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第二天还是被庾怀茵发现了，但她没骂许择谙，很少见的温声道：“汌汌是你哥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直这般肆意任性，哥哥从小就没有爹爹娘亲，他却依旧那么懂事、听话。娘和爹爹都喜欢他，村里哪家婶婶不夸他聪明？你应该多和他学习，和我们一样接受他，喜欢他。”

许择谙偏过头，他才不要喜欢许汌，在他心里，许汌依旧是个碍眼的坏蛋。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他独自跑进后山，想着采回草药证明自己。进山之后，反倒被林间各色蘑菇吸引，把采药的初衷抛到了脑后。

雨季山石泥土湿滑，脚下一滑，他重重摔落，滚到一处小小的平地上，方才采摘的蘑菇全都摔得稀烂。

膝盖磕破，鲜血渗出来，疼得钻心。

那一刻，他当真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不知道许汌是怎么在深山里找到自己的。只记得那人耐心劝慰了他好久，而后将他背起，往家走，一路走，一路哄。

没追问他为何私自上山，更没有半句责备。

许择谙一路沉默无言。

细细想来，许汌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他的事，可他自己也说不清，那股厌恶到底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对不起……”

许汌脚步微微一顿，好似没听清，向家的方向走去。

入夜，屋内烛火摇曳。

许汌握住许择谙的小手，握着炭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一个“谙”字。

“谙谙真棒。”许汌夸他。

许择谙难得勾起一点笑意，自己攥住笔，笨拙地临摹。字迹依旧歪扭丑陋，可到底，是完完整整写了出来。

可庾怀茵彻底断了送他读书的念头，只盼他能学好辨识医术，好歹是一门傍身的手艺，不至于饿死。加之许择谙时常同村里别的孩童起争执，急了就动手还咬人，更不敢放他去学堂。

但他也不像从前那样，动辄对许汌又打又咬。只是夜里成了习惯，没有许汌陪在身侧就难以安睡。他需要那只轻轻拍抚后背的手，需要那温热的怀抱，贪恋属于许汌的气息和温度。

庾怀茵也发觉两人最近经常同睡一起，虽说都是许汌慰抚着许择谙入眠，她更多的还是觉得许汌懂事，知道自己为许择谙操心多，晚上还知道不让他继续胡闹。

她还说过许汌就是太宠着许择谙了，宠得以后要是许汌不在家，许择谙得失眠到他回来为止。

许择谙反驳，不承认，他才没有那么需要许汌呢。

有一晚，许汌拉着许择谙来到溪边。

他说，今夜会有星星。

小田村多阴雨，满天星子在夜晚本就稀罕。

夜幕之上，繁星点点，明亮璀璨。

两人并肩坐在溪水岸边，一同仰头望向漫天星河。许汌问：“谙谙，还记得我教过你，‘星’字怎么写吗？”

许择谙点点头，磕磕绊绊复述：“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生。”

“日，生。”许汌道，“像不像‘生日’二字拼在一处。”

许择谙没有答话，他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许汌说：“或许天上的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世间的每一个人。待到一个人降生世间，天上便会悄悄多出一颗星星。”

许择谙问：“那，天上也有属于我的星星吗？”

许汌轻轻点头。

许择谙又问：“那若是我死了，属于我的星星，是不是就会消失不见？”

夜色里，沉默片刻，许汌道：“你在哥哥身边。”

许择谙侧过头望向身旁的少年。在两人相处中，他能真切察觉，许汌的确那般出众，不止写得一手好字，学什么都一点就透。只要有这个人在身侧，心中那些惶惶不安，就会消失大半。

他嘴唇微动，隔了片刻，一声轻唤顺着晚风轻轻落下：

“哥哥。”

这是许择谙，第一次唤许汌哥哥。

溪水潺潺漫过卵石，碎碎的星光在水面摇摇晃晃。

夜色浸在他眼底，星光落进眼眸里。

许汌静静望了他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哥哥在。”

闻言，许择谙反倒有些后悔了，偏过脸不肯和他对视，“摊上我这么笨，还总爱闯祸惹麻烦的弟弟，以后够你操碎心的。”

许汌浅浅弯起唇角，想起今日在镇上刚学到的一个新词——宝贝。

他说：“谙谙不是笨蛋，也不是闯祸精。谙谙是哥哥的宝贝。”

许择谙愣了愣，不懂“宝贝”是什么含义。

他偷偷瞥向许汌，这人认得那么多字，要想偷偷骂他两句，有的是自己听不懂的词。可他眼底好像并没有嘲弄，也没有炫耀，更没有鄙夷。

像这片夜空中的星辰，干净又温柔。

想来，这应该是一句好话。

夜色沉凝，许择谙无意识地往身前的怀抱缩，他眉眼紧蹙，像是被困在一场挣脱不开的噩梦里。

许汌的小手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发出轻轻的声响。他垂眼看向许择谙的额头，问道：“谙谙，你的额头……”

他原本想问他，还疼吗，但话还没说完，许择谙环着他的腰猛地一顿，指尖紧紧攥紧他的衣料。

将脸埋进他怀里，“小狗，不是我杀死的。”

许汌没有接话，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那日，许择谙照旧端着碗，想去喂自己唯一的小狗。可他找遍了巷口角落，都不见小狗的踪影。折返途中，一阵微弱凄厉的呜咽声，从幽深的小巷深处传来。

他快步冲过去，入目就是几个孩童举着木棍、攥着石块围在一处，他的小狗浑身浴血，瘫在满是积水的泥地里，微弱地抽搐着。

白瓷碗从许择谙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裂成片。

他疯了似的冲上前推开人群，跪倒在泥泞中，看着奄奄一息的小狗，哭得浑身颤抖，喘不上气。

“许择谙，你的狗差点咬我，它活该被打死！”一个少年理直气壮叫嚷。

旁人跟着嗤笑出声：“还当是宝贝朋友呢？我娘都说他不正常，天天跟狗同吃，就像个疯子。”

刺耳的话语击溃了许择谙。他红着眼扑上去，将说话的少年按在地上，又打又咬，“你放屁！你们凭什么欺负它，凭什么打它！”

被打的少年瞬间疼得大哭，用力想将他推开：“疼！许择谙你，滚开！”

其余孩童见状，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子、抄起木棍，劈头盖脸地朝许择谙砸去：“你还敢打人？我们告诉你爹娘，让你娘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