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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线交错,谁在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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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午后一点半,雨势稍稍减弱,化为细密迷蒙的雨雾。

顾清晏驱车前往法医鉴定中心。整栋大楼之内到处弥漫福尔马林与消毒试剂混杂在一起的独特气味。长廊灯光惨白,冷光落在瓷砖地面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推开实验室的玻璃门,老周正俯身趴在显微镜工作台前,专注观察玻片样本。听见推门动静,抬起头看见一身白大褂,身形纤细的“砚星禾”,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小砚,来得正好,刚刚完成新一轮检测,你过来看看镜下样本。”

顾清晏走上前,微微弯腰,把眼睛凑向显微镜目镜。数百倍放大镜头之下,那根荒村提取的可疑毛发铺展在视野当中。角质鳞片呈致密规整的瓦片状层层堆叠,密度远远超过普通人类毛发特征。

她在脑海之中努力回忆砚星禾平日描述物证报告的措辞,放缓语速,尽量柔和:“角质鳞片密度特征,高度契合高海拔珍稀灵长类。但是毛囊内部细胞测序结果又归属于人类,确实是凶手刻意遗落,用来扰乱侦查视线的干扰物证。”

“眼光很准。”老周赞许颔首,随手抽出一份打印报告递过来,“□□检测还有额外发现。并不是单一品类医用□□,医用纯度□□占据七成,另外三成是工业□□,人为人工配比混合而成。”

人为配比混合。

顾清晏手指捏住纸质报告边角,心一点点往下沉。

想要完成这种配比,既要拿到医院或者高校实验室流出的医用管制□□,又要有渠道获取工业化工原料,还必须掌握化学基础,懂得把控二者混合比例。

刚刚刑满释放,社会资源几乎断绝的赵永强,绝对做不到这件事。幕后同伙的轮廓,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极有可能就是销声匿迹多年的刘东。

“多谢周老师。这份报告对我们侦查方向至关重要。”顾清晏把报告仔细收好,装进文件袋,转身离开实验室。走出房门,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在法医的环境里久了,时时刻刻要伪装砚星禾,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精神消耗巨大。

另一边,刑侦支队档案室。

砚星禾坐在一排排铁皮档案柜之间,埋首翻阅近一年城东片区报案记录、社区走访笔录。顶着顾清晏高大的身躯,伏案埋首卷宗,一举一动却处处残留着砚星禾做实验记录笔记时的轻柔习惯。

翻了整整一个下午,赵永强本人直接留下的线索少得可怜。出狱之后他行事极度低调,几乎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直到一份社区网格员走访记录,映入眼帘。

记录文字简短:“受访居民反映,赵永强偶尔会徘徊城西化工园区外围,行踪鬼祟,不知目的。”

城西化工园区,正好对上工业□□的来源地点。线索链条又扣上一环。

傍晚时分,暮色沉沉降临江城,城市楼宇之间亮起万家灯火。雨依旧绵绵不绝。

顾清晏拨通沈若瑜的电话,约她晚上来公寓,有极为重要的事情告知。

傍晚七点,门铃叮咚响起。

沈若瑜拎着一塑料袋橘子,浑身带着室外雨雾的潮气推门进来。一头短发被晚风微微吹乱,换过拖鞋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分坐两侧的两个人。“顾清晏”低头翻阅案卷,神态安静,可举手投足处处透着陌生;而另一边坐着的“砚星禾”,一身浅灰针织衫,外表柔软,可眼神锐利沉静,完全是顾清晏的神韵。客厅气氛肃穆,完全没有往日轻松嬉闹的模样。

“电话里面神神秘秘,非要我跑一趟,到底是什么大事?”沈若瑜把橘子袋子搁在茶几桌面,抱着胳膊挑眉,目光来回打量眼前二人,“这阵子你们两个的状态,搞得跟谍战剧主角一样。”

顾清晏抬眼,用砚星禾柔软的声线,语气异常平稳郑重。

“若瑜,接下来我要说的内容听起来会无比荒诞离奇,但是每一句话,全部都是真实发生的现状。”

她从荒村走访遭遇雷雨,意外触碰青铜魂引碎片,紫色雷电击中两个人,醒来之后灵魂互相置换,一五一十,从最开始撞击电流袭来那一刻的错愕恐慌,到这些天顶着对方身份上课、办案层出不穷的窘迫危机,几次险些被李建国、同事、砚子墨识破的险情,完整全部讲出。

偌大客厅只剩下她的叙述声,窗外雨水敲打窗户,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沈若瑜最开始脸上还挂着半分玩笑般漫不经心,随着叙述推进,她的瞳孔越睁越大,双手攥紧抱枕边角,指节发白。等全部讲完,客厅陷入漫长的死寂。

沈若瑜目光直直看向外表是砚星禾的顾清晏,声音带着一丝发颤:“你真的是清晏?寄居在星禾身体里面?”

“是我。”顾清晏轻轻点头,平静说出只有她们二人才知晓的隐秘往事,“大一冬天深夜训练场加练,我高烧不退,凌晨两点,是你敲开医务室大门拿退烧药。那一天你脚上拖鞋破裂,脚后跟冻裂流血,你刻意瞒着我,第二天我看见拖鞋上面的血印才知晓。这件事情,没有第三个人知情。”

这句话落下,沈若瑜浑身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泛红。这件尘封旧事骤然被提起,彻底击碎她心中最后一丝怀疑。她抬手捂住脸庞,闷在掌心的声音带着沙哑:“天底下怎么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

砚星禾走上前,顾清晏硬朗英气的面孔上,流露出来的却是砚星禾独有的温和恳切,观感充满错位的违和,却无比真诚:“若瑜,现在我们迫切需要你的帮助。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贸然公开,我们两个人的人生、连环杀人案侦办全部都会彻底崩盘,只能信任少数人。”

沈若瑜放下手掌,揉了一把发胀的眼眶,很快收敛住情绪,恢复她一贯爽利干练的模样。警校多年并肩,她拥有远超普通人的心理素质。

“行,你们直接说,需要我做什么。掩护你们的身份,还是调取线索卷宗?”

顾清晏伸手,把两份写满要点的记录纸张推到茶几中央。

“两件核心任务。第一,帮忙调取近半年医学院、公立医院流出医用□□全部管控流转记录,重点筛查流向城东、城西化工园区的所有批次。第二,彻查赵永强释放之后全部银行流水、通话记录、活动轨迹监控录像,锁定背后和他往来密切的幕后同伙。”

她眉头紧锁,继续补充,语气沉下去:“我高度怀疑,幕后之人,就是当年雷霆行动逃脱的贩毒主犯刘东,外号拐子。右肩旧伤,走路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当年案件败露,他放下狠话,一定要报复我。我怀疑他早就潜回江城,赵永强,只是他推到台前的棋子。”

沈若瑜神色骤然凝重。刘东这个名字,刑侦支队所有人都印象深刻,那是顾清晏从业以来最大的一桩遗憾。

“交给我。”沈若瑜重重拍了拍胸脯,“药监局我有大学同学,流水、基站轨迹我托技术科熟人协调,明天一早就能给到你们初步筛查结果。”

说完她站起身走向玄关,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又骤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再次望向沙发上两个人,语气满是担忧。

“你们千万注意安全。”她视线落在砚星禾身上,也就是此刻顶着顾清晏躯体的砚星禾,“仇家报复目标本就是顾清晏本人。敌人认的是这一副皮囊,根本不管身体里面是谁。外出执勤千万不要独自行动,尽量不要落单。”

“我们明白。”砚星禾颔首应答。

沈若瑜推门离去,房门闭合,走廊脚步声渐行渐远。

公寓再度回归安静,墙壁挂钟秒针,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向前跳动。

顾清晏起身,走到书房带锁抽屉,将那一块密封物证袋装好的青铜魂引器碎片取出来。台灯暖黄色光线倾泻而下,落在器物斑驳铜锈之上,那些缠绕扭曲古老纹路之下,缝隙之间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幽蓝色微光。

“昨天翻看星禾从图书馆借回的文物古籍图录,书页页脚,留有前人铅笔手写批注。”顾清晏指尖隔着透明证物袋,轻轻触碰古物表面。

“文字写着:疑为双器相引,置雷电处可通阴阳。失其二,则魂魄永困。”

砚星禾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快步凑上前,目光死死盯住物证袋里面的青铜残片。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代表,完整魂引器一共有两块碎片。如果找不到另外一半,我们就永远没有办法,把灵魂调换回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

“只是古代古籍上面的一则批注,真假尚且无法考证。”顾清晏刻意放轻语调,不想加重砚星禾心底沉重负担,“但是荒村出现这一块碎片,刘东又刚好把赵永强安插在那片拆迁村落,很难不让人联想,刘东说不定早就知道这件古物的秘密。”

砚星禾坐在沙发上,脊背微微绷紧。一个冰冷的猜想在心底缓缓升起:她们那次走访荒村,遭遇雷击触发互换,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刘东精心布下的圈套?故意将魂引器碎片遗弃在复勘现场,引诱她们触碰,借天雷之力,把顾清晏囚禁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之中。□□消灭远不及摧毁一个人的身份、人生、理想更加残忍恶毒。

“如果真是刘东刻意设计这一切。”砚星禾的嗓音借由顾清晏低沉的喉咙发出,微微发颤,“那他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在窥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这句话让房间气氛愈发压抑。暗处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她们的行踪、抉择,她们每一步行动,都有可能落入对方布下的陷阱。

“无论他是否洞悉互换真相,我们都不能自乱阵脚。”顾清晏把青铜碎片重新锁回书房抽屉,咔嗒一声锁扣闭合,“优先侦破连环命案,抓捕刘东与赵永强。只要抓获幕后黑手,很多谜题自然会解开。至于换回魂魄的办法,等案子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再全力搜寻另一块古物下落。”

道理人人都懂,可心底的惶恐无法轻易驱散。

夜深,城市的喧嚣一点点沉淀下去。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玻璃窗,发出连绵细碎的声响。晚饭简单煮了两碗面条,两个人吃得寥寥几口便放下筷子。夜里复盘白天全部经历,一条条记录需要模仿的习惯、容易暴露破绽的细节。砚星禾拿过纸笔,一条条写下顾清晏的生活细节:射击之后会轻轻活动右肩;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摩挲口袋警徽挂件;面对长辈汇报工作,习惯简明扼要分点阐述;膝盖旧阴雨天会隐隐作痛。

顾清晏同样记录砚星禾的一切:和兄长聊天语气松弛,大量使用小猫表情包;解剖前会仔细擦拭解剖刀刃;紧张的时候指尖会轻轻摩挲指节;面对长辈提问,回答习惯先微微颔首,再缓缓陈述观点。

笔记本一页页写满,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夜深之后,疲惫潮水般席卷上来。

公寓卧室的双人床宽大,往日顾清晏一个人居住绰绰有余。今晚两个错位灵魂躺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房间只留窗帘缝隙漏进来微弱的城市霓虹,光影朦胧。

长时间的伪装、紧绷的神经,耗尽两个人全部心力。黑暗之中,砚星禾悄悄挪动手臂,伸出属于顾清晏宽大温热的手掌,摸索过去,轻轻握住顾清晏那一双纤细的手。指尖互相紧紧缠绕。

顾清晏反手回握,传递过去一份无声的安稳。

“睡吧。”顾清晏的声音,是砚星禾软软的语调,在安静卧室轻轻响起,“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嗯。”砚星禾低声应道。

窗外江城的警笛远远传来,断断续续划破雨夜,这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书桌抽屉里面,被锁好的青铜碎片,在夜色深处,又闪过转瞬即逝的幽蓝微光,随即归于沉寂。

一夜浅眠,两个人都睡得并不安稳,脑海之中满是卷宗、证词、古物碎片、暗处窥视的敌人。

天蒙蒙亮,雨还没有停歇。

手机消息提示音短促响起,打破清晨的安静。是沈若瑜,一份加密文件发送过来。

顾清晏立刻坐起身,点开加密文档。屏幕微光映亮两个人的脸庞。

文件之中,是赵永强出狱之后的银行流水、通信记录初步整理摘要。

去年十二月,赵永强账户收到一笔五万元大额汇款,汇款人登记姓名“刘勇”,身份证编号核查无真实对应人员,属于伪造身份。调取办卡网点监控录像截图:男人戴着口罩鸭舌帽,遮挡大半面部,身高一米七五上下,身形瘦削,行走的时候,右肩明显向下倾斜。

“是刘东。”顾清晏看着监控截图,指尖冰凉。刘勇是刘东亲弟弟,早年也牵涉贩毒案件,证据不足免于起诉。用弟弟的名字伪造身份,完全契合他一贯狡诈谨慎的行事风格。

通信记录更加触目惊心:就在专案组正式将赵永强列为重点嫌疑人的三天之前,这个匿名号码,和赵永强进行了长达十二分钟通话。通话结束之后,赵永强手机直接关机,从此彻底失联。

就在阅读完这份情报的片刻,公寓的工作电话骤然急促响起。是支队打来的紧急工作电话。

“赵永强逃跑了。”

听筒里面传来李建国沉重的声音。

“周边邻居反映,三天前的夜晚外出之后再也没有返回出租屋。屋内冬季厚衣物全部消失,属于仓促连夜潜逃。”

三天之前。

时间点严丝合缝。

专案组一锁定嫌疑人,幕后的刘东立刻通风报信,帮助棋子逃跑。要么刑侦支队内部存在被刘东收买的内鬼;要么——她们所有的行动、谈话,自始至终,都处于暗处之人的监视之下。

“立刻调取全部周边道路监控,锁定他关机之前最后出现的地理位置。通知技术科,运营商基站定位回溯。全面梳理赵永强所有社会关系,亲戚、狱友、旧相识,全部逐一排查,不许放过任何一条线索。”李建国的命令铿锵有力,从听筒传出来。

挂掉电话,公寓客厅一片死寂。

顾清晏和砚星禾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看见浓重的寒意。

快速整理衣物,奔赴刑侦支队。雨雾笼罩整座江城,空气湿冷刺骨。刑侦大楼灯火通明,所有人高速运转,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李建国面色阴沉,正在下达一条条侦查指令。

顾清晏(砚星禾躯体)和砚星禾(顾清晏躯体)并肩站在办公室落地窗边,看向外面漫天织就的冷雨。玻璃窗映照两道影子,一高挑挺拔,一纤细柔弱,躯体错位,灵魂互换,气场却紧紧交融在一起。

玻璃冰凉,映出两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你说。”砚星禾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可以听见,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荒村那一件魂引古物,雷雨雷击,灵魂互换。这么多巧合叠在一起,会不会,从最开始,就是刘东精心布下的圈套?他早就知道古物的力量,刻意引诱我们前往废弃村落。”

顾清晏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穿透茫茫雨幕,望向城市远处朦胧的楼宇轮廓。

这个猜想,她不是没有在深夜独自设想过。

如果一切全部是刘东蓄谋已久的布局,那么他的目的就不仅仅只是简单的报复杀人。把顾清晏的灵魂剥离原本躯体,困进其他人身体,身份彻底抹杀。这种结局,比直接夺走性命,还要更加残忍。

“不管他究竟知道多少真相。”

顾清晏转过头,砚星禾清秀的眼眸之中,是属于刑警磐石一般的坚定。

“越是想要逼我们慌乱崩溃,我们越要稳住心神。找到赵永强,顺着这条线索,我们就可以揪出躲在阴影里面的刘东。”

砚星禾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这张熟悉面容,明明是自己的脸庞,盛放的却是顾清晏不屈的灵魂。心中翻涌的惶恐、迷茫,一点点沉淀下去。她悄悄伸出手,在身体的阴影掩护之下,指尖和顾清晏的指尖轻轻相触。

雨幕笼罩江城,暗处窥视者躲在层层阴影背后,交错的暗线已经全部铺开,狩猎的棋局正式拉开大幕。猎手与猎物的边界,此刻早已模糊不清。她们顶着错位的皮囊,怀揣两份热爱与执念,义无反顾,向着潜藏在城市黑暗角落的危机,一步步走去。

棋局的冰山,才刚刚浮出水面。谁是猎手,谁又是猎物,远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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