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忱年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数据是对的。那些话是他说的。这个东西读取了他的记忆。
何忱年得出真相便没心废话了,他从刀鞘中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却在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渐渐透明,随后便湮灭在风中。
这把武器不是真的。
何忱年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或者说,这片空间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他的感知、他的触觉、他的听觉,全部被这片雾气接管了。他以为自己在摸武器,实际上可能只是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他以为自己在说话,实际上可能连嘴唇都没有张开。
这是精神层面的攻击。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能量波动,这是一片伪装的精神系异种群。
何忱年曾在据点的档案里读到过关于精神系异种的记载。那些资料语焉不详,大部分内容被涂黑或标注为“权限不足”,只留下一些碎片化的描述。
当时他觉得那些描述太抽象了,现在他懂了。
这片雾气正在把他的意识当成画布,在上面涂抹出一幅又一幅以他的记忆为蓝本的画,用最熟悉的一切来击败自己。
“瑟兰迪”朝他走近了一步。
何忱年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踩在暗红色的地表上,微微回弹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和他的心跳产生了某种共振。
也许这片暗红色的地表本身,就是这个东西的一部分。它不是地面,它是这个精神系异种的身体。
“你知道吗?”瑟兰迪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变了,“你能意识到这件事,不代表他们也能意识到。”
“在他们醒来之前,先跟着我看看我读取到的你吧。”
她的话音刚落,何忱年的后背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回头看到了一面墙。上面有裂纹和污渍。他的目光顺着墙面移动,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应急灯光。
不是真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这是那个东西从我的记忆里偷走的画面,这不是真的。
但为什么他的腿在朝那扇门走?
“你看到了吗?”
瑟兰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何忱年已经不在乎了。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些静止不动的、像蜡像一样的队友。
“这是你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何忱年微微一笑。
这是那个东西在他意识的最深处翻箱倒柜,把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习惯、所有的恐惧、所有曾经有过的自我怀疑全部翻了出来,然后用这些碎片拼出了一个他害死了所有人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之所以如此不可抗拒,不是因为那个东西的编织技巧有多高超,而是因为何忱年自己早就把这个“真相”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
人是有居安思危意识的,不论一个领导者能力是否出众,都会或多或少幻想过由于自己领导决策的失误而造成遗憾的局面。
这是人的本能,何忱年自然无法避免。
这个幻境只是营造了场景,幻化成了一个轻轻推了他一把的力量,让他从“我可能会犯错”的悬崖边上,跌落进“我已经犯了错”的深渊。
“你把我的恐惧翻了出来,”何忱年站在原地,“但你忘了一件事。”
黑暗中异种没有回答,但那注视的目光变得密集了一些,像是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我每天都在和这些恐惧共存。”何忱年说,“从我当上队长的第一天起,这些东西就住在我脑子里了。你以为你认为的恐惧点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他朝黑暗迈了一步。
暗红色的黏液没过他的脚踝,何忱年低头看了一眼。
“你最大的失误,”他一边走一边说,“是你以为人类对恐惧的反应只有一种崩溃。但你不知道还有一种东西叫脱敏。”
“所以你只是一株低阶精神系异种。”何忱年回身对着“瑟兰迪”道,“只会攫取大众恐惧点来营造精神攻击,还有,从我队友的身体里滚出去。”
“我看到了你在指挥他们,猜到了你是队长。”异种颇感遗憾,“但我没想到你的反应速度这么快呢。”
“我队友呢。”何忱年没接它的话。
“你能识破可不代表他们也可以。”异种道。
“既然是低阶精神系异种群,自然破绽百出。”何忱年淡淡道,“读取一些表层记忆就想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异想天开。”
异种又一次被何忱年毫不留情地嘲讽,脸色难看了不少。
“我们朝夕相处,你这些小伎俩…”
突然,何忱年顿住了。
他,瑟兰迪,陈启,尤拓,郑成舟。
没错,他们五个确实日日相处。
但是迟番。
迟番才来没多久。
前面的表情过于平淡,导致他此刻的犹疑分外明显。
异种觉察到了他的不对劲。
“你想到什么了?”它的声音变得尖锐兴奋。
“你想到了那个人。”异种声音里有一种舔舐般的愉悦,“一个新来的人,你不了解他。他还没和你们建立起那种朝夕相处的默契。所以现在幻境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