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铲？”迟番道。

尽管已经说服了自己，可何忱年到现在听到锅铲这个名字眉角还是会突突跳两下。

锅铲头顶两根天线依旧翘着，迟番第一次见它时头上系的蝴蝶结也不翼而飞。

“你们在做什么呢？”锅铲又问道。

“在看天呢。”迟番答道。

锅铲的机械臂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一点机油，似乎对二人的行为很是不解:“根据气象数据记录显示，当前污云覆盖率百分之八十三，空气质量指数不适宜人类长期暴露于户外。”

“我是机器人没关系，但是你们在户外待久了可不好哦。”锅铲指了指自己，“队长…”

“知道了，闭嘴吧。”何忱年道。

锅铲:“……”

“不愧是陈启哥的发明，锅铲也太贴心了。”迟番对锅铲说出的话啧啧赞叹。

“什么意思？”何忱年反问道，“你的意思是陈启很贴心？”

“对啊。”迟番不假思索点头，“队长，这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人文关怀吗？”

何忱年嗤了一声:“机文关怀。”

锅铲对何忱年的话见怪不怪，展示了一下自己这些天收集的数据:“队长，别损我了，数据在这里，什么时候需要提取记得叫我。”

有了上次一起做饭的经历，锅铲似乎格外喜欢和迟番待在一起，他知道何忱年不会在这个时间提取自己存储的数据，话毕便一溜烟轱辘到迟番旁边，兴奋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迟番，你什么时候再给小队做充电的东西？”

“最近没有什么好吃的，把红菍草处理完就只能先吃食块了……”

何忱年就这样看着一人一机器各说各的，居然也能毫无障碍地交流起来。

迟番这个人，经常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些时候，他自己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说出口的那些话的分量，但听到的人会被击中，会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些字眼。

就比如刚才那一句话，也不知为何，他认真的神色仿佛镌刻在了何忱年眼里，余音绕耳。

哪怕失忆后也如此聪颖单纯，在复杂的环境里依然不改本性，简直不像这片废土之上的人。

何忱年进而发散到另外一个问题，迟番曾经的队长，或者说，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把把迟番养成这副坦诚纯洁的模样。

答案难找，至少在迟番恢复记忆前无从得知，但何忱年想自己能做的就是继续维护好他这幅模样。

在这个同类都遍布尔虞我诈的世界里。

——

群堡的最顶层，灯火通明。

与嵇厄那间简陋的石室不同，这里的每一面墙上都嵌着发光的晶石，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地面上铺着厚重的地毯，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水晶桌，桌面上摊着一张妖族全境的地图。

一个身影站在桌后，面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特使墨色斗篷的下摆扫过地毯，垂手恭恭敬敬站在了水晶桌前。

“来了。”桌后的人对特使的到来早有预料，“我已经收到你的讯息了，说说吧。”

尽管他的语调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特使知道他早已急不可耐地想知道自己弟弟的下落。

特使汇报道：“变色龙妖目前仍在半昏迷状态，无法化形口述。但它对属下的出现反应强烈，也辨认出了亲卫队的标记，说明它的记忆没有受损，只是被原形状态暂时封住了。”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指指节叩在桌面上，手背鼓起的青筋如同青藤般蜿蜒凸起。

顺着这只手以及同样布满张力的手臂往上看，一张表面看上去与人类别无二样的面庞正对着特使的方向。

很难从妖族总首领的这张脸上看出他融合的是哪一种基因，没有鳞片、没有突出的兽耳、没有异于常人的肤色。

当然，这不代表他没有兽化基因。

妖族的基因也分三六九等，底层妖无法隐藏自己的兽化特征，于是他们以长出鳞片为耻，以兽征为痛，用尽一切手段压制自己体内翻涌的异变，企图离人的标准更近一点。

而真正站在顶端的妖则不甚在意，不毕竟论他们融合了怎样的基因，都能选择隐藏自己的异样。

“还有其他发现吗？”总首领追问道。

特使自觉惭愧，低下了头。

“…好了。”良久，总首领叹了口气，“尽全力救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想办法让他恢复人形，这是这些天唯一的收获。”

“还有，我要亲自去一趟那边。”一点寒芒从他右眼不加遮掩的横瞳中迸发。

特使上前想要说些什么，被他先一步打断了:“不要用妖族现在事务多派系斗争严重这种理由拦我，我已经被缠身了一个多月了，于公，十几名族员生死未卜，于私，那里面有我的弟弟。”

有夜风从窗缝中渗进来，带着废土干燥的气息。

特使局促一笑:“总首领误会我了，属下是想说一切听您命令，我现在就去安排。”

末了，他又补充道:“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早已能拎清孰轻孰重，不管是任何场面，也包括您心里的。”

“去吧。”总首领只是说。

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淡去。

晁寂站在水晶桌边没有动。他听着那个声音从清晰到模糊，直到再也听不见。

他的耳朵比常人灵敏，这是融合了部分基因之后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特征之一，他发现自己能分辨出脚步声的归属。

这是他在一个多月漫长的等待中学会的技能。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些细节的，也许是收到弟弟失踪消息后的第几天，也许是某一次他在高塔里独自坐了一整夜，听着走廊里每一个推门而入的脚步声却都不是他想念的那个人时发现的。

期待已久的那个轻快的脚步声，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他派出了许多使者，做出了一切他能想到的安排，但好消息一直不来，像是被无边无际的暗红天幕吞噬了一样，没有一丝回响。

水晶桌桌板下压着一张字迹清秀的纸条，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哥哥，我出发了，照顾好自己，等我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