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温柔地抚摸着她:“慢慢来,别着急。”
可惜命运并未给她“慢慢来”的机会。
入冬那天,谷生病倒了。
不是忽然病的,自从被那孩子踹了一脚心口一直疼。他生扛了半个多月,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病情终于爆发。
寡妇哭天抢地:“老天爷啊!我就这一个儿子了!你放过他吧,放过他吧!”
小草这才知道,谷生从小就有心疾,年幼时曾被一个云游的丹修救下,一颗活死人肉白骨的造化丹将他变得和寻常孩童一般无二,只是略瘦削些。
这么多年过去,寡妇以为他彻底好了,能和正常人一样下地干活、娶妻生子,谁料到如今竟又发作了。
“谷生,谷生!你睁开眼看看娘啊!”寡妇哭得声嘶力竭。
村里没有大夫,平日村民谁有个小毛病熬一熬就过去了,严重点的就去天阙城买药,但此时已是寒冬,山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根本无法出行。
闻讯赶来的村民也都束手无策。
谷生心口疼得厉害,明明外头天寒地冻,他却觉得胸口像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伤,撕裂般的疼痛怎么也按捺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疼啊......真疼,还不如去死。
“婶子,你让我看一眼,就一眼!”小草被寡妇拦在门外。
寡妇极尽肮脏的词汇骂她,在她身上宣泄自己的怒气:“作死的小娼妇!要不是你!要不是为了你!我家谷生能躺在那吗!”
她边骂边哭,上手去扯小草的衣服头发:“你个害人精!你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烂了心的娼根!明日就叫王八汉子踹了你娘俩的淫窝!”
小草脸色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挥舞着手臂想要抵挡寡妇的污言秽语:“你不准骂我娘!”
她实在担心谷生,又实在受不住寡妇不堪的辱骂,十岁的小姑娘怎么骂得过三十多岁的老泼妇,她凄厉地尖叫起来,不断地重复着:“不准骂我娘!”
寡妇也哭,哭她命苦,哭小草抢了她儿子成仙的机缘......
“要不是你耍了狐媚子手段勾引仙人,去仙门的就是我家谷生了!他如今也不会躺在这等死!我当初怎么就叫你去送那碗水呢!我怎么就!”
寡妇不懂什么灵根不灵根,天赋不天赋,她只晓得她儿子从小就被仙人救下,是有大气运的人。
小草都能被相中,她儿子没道理不行。
谷生昏迷着,但他能听见门外的咒骂声。
他想张口让娘别责怪小草,是他不好受伤了还瞒着,不干小草的事,他也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修仙......但他浑身剧痛无比,睁不开眼也说不了话。
小草进不去,谷生出不来,玉溪村没有大夫,她娘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在疼痛中等死。
“我去求我娘,我娘能救谷生哥!”
小草哭着跑回家,跪在娘脚边。
娘沉默地看着她,神情复杂,娘说她曾经发过毒誓,此生绝不再救一人。
彼时太过年幼,不懂誓约之重,她不明白明明能救为何不救。
她在娘门前跪了一整夜,天不亮昏死过去。
醒来时,娘沉默地坐在床边,抚了抚她额头散乱的发丝,问:“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你都要救他吗?”
小草以为娘终于松口,坚定地点头。
娘说:“谷生是个好孩子,娘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情意。”
小草矢口否认,脸红着说只把他当哥哥。
娘又出了趟门。
......
年关前,谷生的病突然好了。
寡妇恨不得炸几响鞭炮庆祝,村民都说是神仙显灵。
寡妇这些天心力交猝整个人像老了十几岁,一笑脸上的皱纹全出来了:“什么神仙啊,是小草她娘,她娘厉害的嘞,我家谷生吃了她几服药就好了!”
啊?村民面面相觑,小草她娘还会医术?
这事瞬间就传开了,无论有病没病的都上门求药。
小草家门口天天都堵着人,娘和他们说自己曾立下毒誓,村民不以为意,说能救一个是一个,要么不救要么都救。
娘始终不肯,闭门不出。
渐渐的,村里谣言四起,说娘之所以不肯再救人——是因为她使用的是妖术,妖术自然不能展露人前。
娘出门必遭人指指点点,娘一天比一天沉默。
小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忽然后悔了......她,是不是做错了?
娘笑着摸她的头,只说:“小草长大了。”
除夕那天,娘终于又变回从前的娘,温柔、宽和,她们还一起包了饺子剪了窗花。
小草对着窗花许愿,——娘要永远陪着我。
正月初一,娘包了压祟钱。
正月初二,娘带她祭财神。
......
正月初四,娘教她焚香迎灶神。
......
正月十五,吃汤圆、猜灯谜,娘把铜板包进了汤圆里。
......
正月十六......
正月十六......
娘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