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茴养身子的半个月里,每天都过得极其规律。
每天巳时醒来,基本上醒来没多久就能看见谢岁安。
谢岁安每每过来,都会给她带一些小礼物,有时是精致令人食欲大动的糕点,有时是美丽令人一见就欢喜的珠花,还有些时候是奇妙的机关玩具,总之没有空手的时候。
苏澄每日处理完朝政,也会给苏茴带一些点心和小玩意。
京城的东西,无论是吃食还是玩具,都是苏茴没有见过的,十分新鲜。所以虽然这半个月她不被允许出门,倒也不觉得无聊,玩的快乐。
谢岁安每日在相府大概陪苏茴玩一个时辰,然后回到戚将军府,跟着戚容学武,戚容若是不在,就自己在书房研习兵书。
今天谢岁安照常从相府出来回到将军府,才进去就被戚容叫住。
戚容今天没有教他武功,而是带他出了燕京,而后一路向南去了临近的都城——金平。
到了之后,戚容带他进了一家客栈,小心换装打扮了一番之后,才又从客栈出去,一路七拐八拐,进入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小巷看着有些年岁,四处都显着陈旧,但并不算破败,在这里住着不少的人,往来的人身着粗布麻衣,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活,没有人注意他们。偶然个别人觉得他们脸生也未多想,大约觉得就是没见过的住户。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百姓聚居地。
但戚容这般谨慎的模样,让谢岁安心里面有了一个猜测。
两人最终在巷子拐角的一个院门前停下,戚容敲了敲门,不多时就有小厮开门将他们带了进去。
“谁来了?”
两人一路被带进昏暗的堂屋,堂屋旁边卧室里的人听到动静,哑着嗓子开口,大约是身体不好,他才说了一句话,就开始不住的咳嗽。
“二叔!”
虽有猜测,但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响起,猜测才算真正落地。
是他这世间仅存的亲人,父亲的弟弟,他的二叔,谢征。
谢岁安忍不住激动出声,撩开帘子快步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显然也认出了谢岁安的声音,卧室内一瞬安静,直到谢岁安进来,站定在他身前,谢征才抖着手摸上侄子的脸:“岁安,是你,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们全都死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太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谢征声音轻颤,抖着手想抱紧眼前的小孩,试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腿早已残废,于是直接伸手将人揽过,泪水瞬间浸湿谢岁安的肩头:“你还活着,天不亡我谢家,天不亡我谢家!”
久别重逢的叔侄二人好一会儿才平复激动的心绪,冷静下来。
谢岁安这才注意到谢征是坐在轮椅上,不由怔住:“二叔,你的腿……”
“不碍事,就是以后只能坐轮椅了。”谢征说的毫不在意。
他本就因为早产先天不足,身子病弱,不是什么长寿之人,能活到现在,全靠祖母爹娘和哥哥妹妹们花费重金,遍寻名医药材,精心养护着身体。如今也不过是本就弱的身子又拖上了一双腿罢了。
谢征不怎么在乎自己的身体,他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他的双手按在谢岁安的肩上,盯着他,问:“漠北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谢征双腿被废,那一直被谢岁安控制压下的怒火隐隐有燎起的意思,但他终是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努力让自己平静回话。
“不是朝中所言的军帐中人跟达达勾结,是朝廷有人和达达勾结,里应外合,给谢家做局,屠了谢家满门。”
那天具体的前因后果谢岁安并不清楚,他发现事态不对时,谢家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吴叔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抓住他往湖里藏,二人这才逃过一劫。
“围着谢家的人都蒙上了脸,穿着达达士兵的服饰,但他们的步行习惯、用武器的方式却和达达截然不同,反倒是酷似大燕的军队。而且在混乱中,我还听见下达命令的人用的是大燕的语言……”
谢岁安将那天的情况事无巨细的道来。
谢征越听脸色越沉,本平复下去的情绪再度激荡,止不住的猛一阵咳嗽。
“二叔!”
谢岁安一惊,就要上前,然而有人比他更快,那跟在谢征身后推着轮椅一直沉默的男子一个闪身来到谢征跟前,又轻车熟路从怀中摸出瓶子,倒出一颗药喂给谢征。
谢征吃了药又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来。
谢岁安给谢征倒了一杯水,手还不住的在他背上顺气:“二叔,你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死不了的。”
谢征按住谢岁安的手,虚弱地回答。
谢岁安眸色沉沉,心中是止不住的忧虑。
二叔本就比常人身子弱一截,又经此大难,真的很难让人不担心,这世间仅存的亲人也抛下他撒手人寰。
“二叔,你跟说实话,你的身体,还有你这双腿,现在到底是怎么样?”谢岁安蹲坐在谢征跟前,一手搭在他身上,一手顺势向下狠掐自己的大腿,眼里瞬间泛上泪花。
他特意找了个角度,确保谢征一低头就能看见他这可怜模样:“二叔,我只有你了,如果你也出事,我该怎么办?”
谢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平日里就最见不得别人在他面前掉眼泪,何况眼前的还是他谢家仅剩的孩子,他的亲侄子,只觉得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谢征心下难受,怜爱地摸了摸谢岁安的头:“我真没事,你不用太担心,咳疾是娘胎里的带的,以前遍寻这么多名医也没什么根治的法子,只能吃药压着,这你也是知道的。”
“至于这腿,那天漠北失守、谢家覆灭的消息传来,祖母气急攻心晕到,我那时在庙里收到消息往回赶,却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劫杀的死士,护卫拼死把我送出包围圈,但我还是被射伤了两条腿,等你戚叔找到我时,双腿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间,此生怕是要与轮椅为伍。”
“不过也不用担心,没有性命之忧,就是行动不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