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被子车仪劫持后两人双双落崖的日子。悬崖底下落雪纷飞,那是他们经历的第一场雪,第一个冬。
那时谢岁安也曾这般闭着眼,安静的令人害怕,但他最终醒来,对她露出温柔甜蜜的笑容。
她松口气,以为只要熬过崖底,到了京城,往后年年岁岁,他们还会有很多场雪,很多个冬。
但这不过第二年。
他终是背弃承诺,永远离她而去。
“小哥哥,你是个……骗子……大骗子。”雪太大了,迷蒙住她的眼。
“我恨你,我会永远恨你……”
轻轻的呢喃消融于落雪,寒风刮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脏传来丝丝缕缕钝痛,一抽一抽似要突破胸口,苏茴不住蜷缩身体,攥紧了衣袖,浑身颤抖。
等苏澄察觉怀中之人不对劲时,她已昏死过去。
“阿茴!”
苏澄瞳孔猛地一缩,赶忙换了个抱人姿势,二指探向颈脖——颈间温热,脉搏跳动。
他松了口气,将人打横抱起,再度加快步伐,只是还没到苏府车架,就被人拦了去路。
“段载雪?”苏澄蹙眉,不知此人是何时到此地,又看了他们多久。但他现在没工夫跟他掰扯。
他将苏茴的脑袋朝胸口摁了摁,挡住风雪的切割:“段相若是来找痛快还请自便,若是有事也请改日再说,小女身体不适,苏某着急回府。”
段载雪笑了一声,不疾不徐道:“小苏大人若不介意,且坐老朽的马车,老朽送你和千金回府。”
两人对视片刻,苏澄终是点头:“也好,劳烦段相。”
苏澄对李肃吩咐一声,在段载雪请的手势中,上了段家车马。
把人请上车架,段载雪却迟迟未言,只在一旁品鉴着茶水。苏澄担心女儿,心神都在女儿身上,亦没有理他的意思。
两人就这么安静了一路,直到车马临近苏府,段载雪终于放下茶盏:“苏相好手段,可让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折在宣政殿。”
“比不得段相老谋深算,便是这么多人轮番上告,也能全身而退。”
段载雪只笑:“圣上抬爱罢了。”
好一个圣上抬爱。
苏澄撇眼窗外,见苏府牌匾,抱起女儿就要辞行下车。
段载雪却再度开口:“小苏大人,新科探花郎陈子非,还有他身边那位叫文起的翰林编修,都是你的人吧。”
苏澄下马车的动作一顿:“段相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提醒小苏大人,管好手底下的人,否则……”他上前几步,亲自替苏澄撩了门帘,补充完下半句,“很容易惹火上身。”
苏澄看他,眼底忽地露出几分讥俏:“段相认为,圣上是何时知道谢家要状告你的?朝会当日?还是……更早之前?”
“早在谢征联系我的第一日,圣上便已知晓谢家的打算。”他的眼里几分怜悯,几分感慨,“段大人,好好想想吧,为什么明明谢家一事都是圣上的命令,你不过是个执行者,圣上却还是放任谢征将你告上朝堂?”
“伴君如伴虎啊段大人,你最好收敛一些,可千万莫要辜负圣上这般徇私将你捞出的苦心。”
言罢,他抱女儿下了车架。
苏澄在风雪中步入府邸,朱红的大门很快阖上,茫茫天地间,只能见苏府的牌匾大门在雪中矗立。
段载雪吩咐了一声,打道回府。
他踱步至车架窗口,伸手接住一缕飞雪,掌心温热,飞雪很快消融,徒留一点湿意氤氲。
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做臣子的,不知何时便会被猜忌,亦不知何时人头落地。
他知道苏澄的意思,也知道圣上的意思,这是敲打。
但皇帝最终还是放了他,不是么?
这朝堂众臣,被猜忌的岂止他一个。
几乎与他平起平坐的苏澄、此刻依然在为谢家鸣不平的戚容、亦或是那两个初入朝堂不满一年的翰林,哪个不是活在皇帝的审视之眼下?
帝王无端的猜忌,的确是臣子的催命符,却也可以是臣子最好用的刀。
只要……把握好分寸。
这京城实在太大,便是尊贵如天子,也有圣意抵达不了、耳目被蒙蔽的时刻。
窗外的雪愈发大了。
寒风呼啸天地间,大地尽染苍茫,目之所及,唯有白色绵延。
段载雪忽地笑了,那笑带着一点森冷的寒。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白茫茫一片实乃世间好景。可他认为还是差点意思,如此盛景,怎么能少鲜红点缀?
或红梅绽放,或鲜血晕染。
白雪落梅,才是世间最最好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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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德一四年腊月二十九,除夕,旧岁既除,喜迎新岁。
新岁初一,皇帝改元,改国号天圣——既承天命,圣君临朝。
天圣元年正月十五,元宵,小雪。
云麾将军戚容私通逆党,泄露禁中机密,谋为不轨。
念其先世从龙,累著勋伐,特从宽典:削官去爵,褫夺封典,籍没家产,发往肃州西狄军前,效力赎罪。
天圣元年四月二十六,翰林院编修陈子非收受贿赂,徇私取士,紊乱科场。
革职,全家发遣,流放三千里,滨州劳役。
天圣二年九月初九,翰林院编修文起收藏禁书,私刻书籍,讥刺朝政。
革职,流放三千里,禹州劳役。
天圣二年腊月初五,西狄进犯,兵败,戚容战死。
天圣三年二月十一,达达北犯南下,云城失守,兵退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