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死寂。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一片灰败的颜色。
周太师脸皮抽动了一下,胡须微微颤抖。
宁安轩的脸色本就白,这下彻底没了血色。
两面夹击。一个易州已经让他拿不出钱粮了,再来一个西夏,三司就算拆了也凑不出这笔钱。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裕仁缩在最后面,听见“西夏”二字,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两面夹击好啊,越大越好,越大越没人顾得上王家。他赶紧低下头,把那点光亮藏住。
张端站在周太师身后,垂着眼,似乎在想些什么。
顾曜坐在上首,没有看任何人。日光照在半边脸上,明晃晃的,却照不进眼底。
“两面夹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偏头看向韩慈,嘴唇动了动。
韩慈站在那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帝师有什么办法?”
没等韩慈回答,一直沉默着的宁安堂忽然开口打断:“陛下,打仗不过要三件事,人、钱、粮。”
顾曜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看向早已不亲近的舅舅。
他向前迈了半步,日光将脸上的阴影雕刻得更深。鬓边的白发多到已经不能被黑发盖住,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枯萎的树,但声音还是稳的。
“今日站在殿上的,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有些话,臣干脆就直说了。这三样,现下大昭一个也拿不出来。”
低沉的声音逐渐消弭在死寂的空气中。
宁安堂的目光从王裕仁身上扫过,又收回来,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
他原先还想着不能让王家这么快倒,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易州被困,总要有人为此负责。
再加上韩仁甫手中握着的罪证,王家在劫难逃,以两家以前的亲密关系,也必然会牵连宁家。
为了不让宁家被连累,只能亲手推倒王家,“将功折罪”。
他在心底对停职在家的王怀忠说了声“抱歉”,继续道:“但三者里,人需要时间培养,唯有钱粮能在最短时间内弄到手。”
宁安轩听了,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手指在袖中快拧成麻花,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西夏,如帝师所说,是个隐患。但只要提前派主帅前去坐镇,还是能抵挡一二,不需要朝廷加派物资。”
“唯一要紧的是易州,”他看向周太师和张端,“即使现在派主帅拿着兵符从遂城调兵支援,又有几成把握能打过?”
周太师沉默不语。张端犹豫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涩:“……不足三成。”
宁安堂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三成把握,”他慢慢地说,“值得大昭赌上整个河北吗?”
没人敢回答,就连周太师也不敢。
宁安堂的目光从对方苍老的面容上扫过,心里哼笑了一声。
易州通判是周家子孙,周太师怕是早就知道了消息,今日才会在朝会上提边患。既帮自家子辈求援,又打自己弟弟一个措手不及,顺便给陛下查隐田的由头。
一箭三雕。周太师好算盘。
“所以,无论三司是否有物资,易州的仗都不能打。”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只要不打仗,物资的消耗就没那么大。陛下可派一队人马带着粮草进城,稳住易州防线。只要城不破,仗就能往后拖。”
说着,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脸沉静的周太师,对自己的主意更有了几分把握。
——若易州的情况当真紧急非常,周太师不可能还站在这里与自己拉扯。
“先解了燃眉之急,接着再在京中筹措粮草物资,让粮队一面往易州走,一面在沿途继续筹措。”
话音刚落,顾曜本就紧皱的眉头拧得更深:“宁卿,你说得轻巧,但还未告诉朕,钱从何来?”
宁安堂嘴角动了动,忽然弯下腰:“陛下,臣惭愧。臣先前向国库借了白银救急,却一直拖着未还。今日午后,臣会亲自将借款送还三司。”
殿内先是一静,就连站在一旁的王生和顾均都猛然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几个官员更是下意识张大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宁安堂,堂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向国库借了银子没还?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没有人敢笑。
宁安堂依旧弯着腰,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的背上,将身上紫袍照得发亮,看上去竟有些高风亮节的姿态。
周太师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角细纹微微抽动了一下。
宁安轩站在一旁,听见大哥的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血色恢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