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州城西面是太行山隘口，他分了几个营地，分别守住几条通向太行的要道。昨夜大昭军偷袭的仅仅是其中之一，还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军校心底同样不忿，却不敢表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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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固走进营帐，看见弟兄们早已横七竖八地睡着了，脸上还糊着烟灰。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滑过去，心里默念着数字——即使凌晨已经数过一次。

少了一个，少了一个跟在他身后、叫了他九年“大哥”的刘岩。

他捏了捏手掌，没说话，转身走出去。

等到了外头，亲兵才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说：“都统，城楼上的弟兄看见蛮子派人送信去了，要截吗？”

沈固摇头，嗓音比往常更沉：“让他们送。就是要让蛮子以为我们准备从西边突围。”

说完，屈起食指掐算一下时间：“能看到南面蛮子的动静吗？”

亲兵迟疑了一会儿，轻声回答：“弟兄们一直监视着，没有一点儿消息。”

沈固皱起眉头。

贺铮已经走了两天，如果找到蛮子的补给线，或者被蛮子发现，营帐都不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

想到这，他微微吐出一口气，眉心依然拢着。

没被蛮子发现是好事，但算算时间，第一批物资就算逆流走得再慢，也不过两天多就能到城南。

若是再不动手牵扯蛮子注意，粮队大概率会被蛮子发现。

然而再担忧，他也没有办法。

易州城四面被围，贺铮出城后，就犹如断了线的风筝。既不能发去指令，也收不到回报。

一切事宜只有贺铮自己一人拿主意。

他怀着满腹的忧虑回了自己营帐。

同一日的黄昏，易州城东南方向。

日头已经偏西，韩慈遥望前方，身边芦苇轻晃，遮掩住密密的水网。

他翻身下马，冲着正在深呼吸安抚心绪的郭辕道：“就在这里分开。”

广信军都统何铨打马过来：“宣相，真的不需要派人护送郭大人吗？”

说着，扫了眼从京城来的厢军。

这胳膊腿，运运粮还有用，要是遇上蛮子，绝对没有还手之力。

闻言，郭辕也抬眼看他。

“此行凶险，人越少越好。”韩慈淡淡回了一句。

郭辕一顿，额头的汗又多了几分。

自己当然清楚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运粮，人越少动静越小。但韩大人就不能说点好话安慰一下嘛？也不怕我撂挑子不干了……

他在心底腹诽，却生不出一丝反悔的心思。

郭辕不清楚韩慈放着那么多有家世、有身份、有能力的人不选，偏偏选了最不起眼的自己当转运使，目的是什么。

可不管目的是什么，对方实实在在提携了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不定韩大人正是看在自己无父无母、了无牵挂。

小船一只只被放下水，粮袋一个接一个被搬上船。郭辕盯着芦苇丛旁飞舞的小虫，久久没有回神。

韩慈似乎看出他的意志有些消沉，慢慢走过去：“郭大人，战场无眼，即使是某也不能保证活着回去。”

郭辕愣了愣，转头朝他一笑：“下官清楚。”

离开京城之前，自己就预想过最糟糕的结局。如今看来，还不算坏。

“韩大人，走之前，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既然前路未卜，不如大人与下官一起拜拜天地，求老天爷保佑。”

说着，指了指天。

韩慈没有说话，静静点了下头。

他点头，郭辕反而顿住了，盯着他看了两息。那双纯黑的眼眸依旧深不见底，清清楚楚地倒映出自己的面容。

不愧是韩大人，生死之前也能如此淡然。真想知道他究竟遇见什么事才会变脸。希望自己能活到那一日。

郭辕失笑摇头：“算了。眼下没有香炉没有香，老天爷看了或许会不高兴。等我们回京城，一起去城外招云观敬香如何？”

“好。”

他收起脸上的笑，朝韩慈拱了拱手，动作不大，但手抬得端正。

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水面的碎金正在一截一截地收窄。

“韩大人，下官走了。您保重。”

韩慈拱手回礼：“保重。”

船桨入水，船头拨开近岸的水草，朝芦苇丛深处滑去。第二只、第三只小船紧跟着离开岸边。

郭辕坐在船头，背对着韩慈的方向。芦苇在他头顶收拢成一道窄长的绿缝，缝隙里透进来一截发暗的天光。

韩慈站在岸边，直到最后一只小船也隐没在芦苇丛深处，才转过头。

何铨牵着马立在几步外，身后是整装待发的粮车和兵卒。

他走过去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说：“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