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皇帝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韩慈的心腹——台谏立马有人站出来反驳。
他朝顾曜拱了拱手,语气不疾不徐:“陛下,臣以为,宁相公所言不妥。”
宁安堂站立在文臣之首,没有出声。
“韩大人保易州、退敌军,功劳确实不小。但如今只是暂时停战,蛮族主力尚未远遁,易州仍在戒严。此时便议封赏,为时过早。”
说完,还睨了宁安堂的背影一眼。
紧接着又有两个御史无视翰林院等清流同党的脸色出列。
“臣附议。封赏之事,当待韩大人班师回朝之后再议不迟。”
“臣也以为,敌军未退先论功,恐令前线将士心生懈怠。”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宁安堂这的请封他们不接。
今日提封公,到底是想赏韩大人,还是想把他架起来?几位御史在心底冷笑。
顾曜听着几人的反驳,脊背逐渐放松,手指在扶手上轻敲,没有立刻表态。
宁安堂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后边的宁党官员立马会意,出列道:“几位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韩大人以文臣之身亲临前线,杀敌将于万军之中,此等功劳,岂能以‘敌军未退’为由搁置?若寒了功臣的心,日后谁还肯为朝廷效死?”
“宁大人此言差矣。”台谏那边立刻有人接话,“正因韩大人功劳太大,才更该慎重。封赏过早,反倒显得朝廷轻率。况且韩大人还未班师回朝,若此时便以公爵相许,万一后续情况有变,朝廷又当如何?”
这话点到要处。宁党出来反驳的人顿了一下,干脆略过这个问题,只提韩慈的功劳如何重要。
梁秋辞与其他礼部官员见韩大人直属的御史台不同意,赶忙出来帮腔。但原本重视规矩的翰林院一些官员,互相对视几眼后,却闭上了嘴。
他们虽然不喜逾矩,可帝师若能当上国公,就能更名正言顺地把自己从翰林院调出来,塞进中书省等地方。
要知道,他们之所以一直在翰林院任职,正是因为中书省被宁党把持,进不去。
如今孟含章已有升迁的希望,他们当然也眼红。
两边你来我往,殿内的气氛慢慢紧绷起来。
一个御史终于忍不住,直白地说道:“臣以为,韩大人之功,陛下自有计较。但宁相公今日所请未免过重。韩大人尚在易州,前线未定,此时便以镇国公相许,传出去,不知是赏韩大人,还是害韩大人。”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安静。
几个宁党官员偷偷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讨厌清流,说话太直白了,一点都不体面。
“臣附议。”另一个御史紧跟,“韩大人之功,朝野共睹。正因如此,才更该慎重。封公一事,当待韩大人班师回朝、论功行赏之时再议。此时仓促定下,反倒显得朝廷轻率。”
宁安堂垂着眼听他说完,这才缓缓开口。
“诸位所言,各有道理。”他顿了顿,“臣方才思虑不周。既然几位御史认为时机不妥,那便只赐铁券丹书,以为嘉奖。至于封爵一事,容后再议。”
铁券丹书。
翰林院动了心思的官员眉心一跳,脸色微暗。
这有什么用?如果韩大人没有封爵,那便没法压宁相公一头。
台谏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立刻有人接话:“宁相公,铁券丹书乃开国功臣之赏。韩大人功劳虽大,但此时便赐,与封公何异?况且韩大人还在前线,若敌军得知朝廷急赏功臣,岂不以为大昭心虚?”
“臣附议。铁券丹书也不妥。”
宁安堂再度闭嘴,任由底下宁党官员与台谏继续拉扯。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周太师走了出来。
“陛下,老臣以为,宁相公所言可行。”他朝顾曜行了一礼,声音苍老而平稳,“王家一案,正是韩大人最先查出眉目,此时又守住了易州城。两功相加,赐铁券丹书,不算逾矩。”
话中意思是想把整个王家案的功劳也算在韩慈头上。
的确,王家这些年大肆敛财、卖官鬻爵、玩忽职守,放任族中子弟到处惹祸,可以说是大昭最大的毒瘤。
谁剜去这颗毒瘤,谁就是大昭最大的功臣。
可王家案韩大人只是起个头就去了易州,大部分都是御史台、大理寺,以及户部等在查。就这样全算在韩大人头上,未免过于寒人心。
台谏那边还想反驳,心思活络的几个翰林院官员立马出列赞同。
铁券丹书就铁券丹书,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况且,”周太师继续道,“韩大人如今还在易州,前线未定。赐铁券而不封爵,既彰其功,又不至令其权重难制。此乃两全之策。”
顾曜没有说话,眉眼慢慢舒展开。
显然周太师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头上。
先生一心为自己、为大昭,自己理应给先生最好的。
顾曜清楚宁安堂想捧杀韩慈,但他自信天下人能与自己一样懂得韩慈的所作所为。
“准。”不等众官员再议,他立马开口,“赐帝师铁券丹书,所司择日具仪。”
金口玉言落下,纵使还有人心中不愿,也不得不俯身:“陛下圣明。”
朝会散去,顾曜惯例先去听杜一舟讲课,然后回到垂拱殿批折子。还没到傍晚,小印子急匆匆走进殿内。
“陛下,京中忽然传遍了韩大人在易州的事迹,臣觉得情况不对。”
顾曜抬头,有些疑惑:“什么事迹?”
“说韩大人单枪匹马闯入敌营,斩了敌军将领,又一人一骑退敌八万。还有人说韩大人比边疆所有将领加起来都厉害,过去那些年之所以老打败仗,就是因为没有韩大人。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新编了段子,叫什么‘韩公单骑退蛮兵’。”小印子迅速回答,眉头拧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