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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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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仟眠一整天都在关注天气,甚至想提前下班去超市给于皖买冰激凌。

雨从午后开始下,淅淅沥沥持续几个小时,到下午四点稍微转小。天又阴又黑,落地窗被雨水淋得模糊不堪,站在旁边勉强能看见街上拥堵的车辆和明亮的车灯。

苏仟眠低头看了眼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一个小时后雨将变大,预计两小时后停。

刚好是下班时间。

心底生出股烦躁,催促不停的喇叭声仿佛穿透雨雾,提前响在耳边。苏仟眠皱起眉,在落地窗前又看了片刻,等到车流看起来没那么堵塞,果断回身关电脑拿车钥匙,快步出门找到赵晓辰。

“通知各部门,极端天气,工作暂停,提前四十分钟下班,让大家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明天恢复正常。”

“提、提前下班?”赵晓辰非常震惊,不敢相信。

“对。”苏仟眠应下一声,“我还有事,先走了。”

赵晓辰当即会意,坐回到工位上敲起键盘群发通知,目光瞥见一旁手机的推送消息,他没忍住发出一声:“我——”

后面的脏话被生生咽了下去。

苏仟眠没走远,离开脚步一顿,回头问:“怎么,不想回家?”

赵晓辰盯着手机屏幕欲哭无泪:“不是,是我刚点了个外卖开始配送,预计二十分钟后到。”

“那刚好。”苏仟眠交代道,“你记得提醒最后走的人检查门窗。”

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电梯下楼,然后开车去超市。

这会不是平时的下班点,超市人不算多。他先买了些必要的生活物品和晚饭要用到的食材,最后绕到冷冻区,拿出在脑中盘旋一天的四种口味的冰激凌,以免放在室温太久影响口感,付款时还特意买了保温袋和冰袋。

他本没有额外的购买计划,出了超市路过一旁新开的花店,看时间还算早,又想到他们相识这么久,连合照都有了,他竟还没给于皖送过花,遂进去买了一束。

两支白粉的芍药,搭配带有绿叶的茉莉和一小束含苞待放的铃兰,用几张淡蓝色的雾面纸包裹,底部系了根蓝色的丝带,被苏仟眠小心地放在副驾驶的车座上,生怕压伤蓬松的花瓣。

车上路没开出一百米便开始堵,砸在车窗上的雨点由小变大。苏仟眠第一次买花,挑选时多耽误了会,不巧刚好到五点。他无奈地吐出口气,把雨刷器的频率调大,想打开地图看看堵车的情况,屏幕顶端弹出一条于皖发来的消息。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网速有点慢,加载好一会才进入聊天界面,苏仟眠刚要回复,后面的车按响喇叭催促个不停。抬头看见距离前车不到三米的距离,他非常不情愿地放下手机,被催得启动跟紧。

于皖的电话紧随其后拨来。

苏仟眠再次停了车,按下接通。于皖没发来新消息,他便把上个问题回答了一遍,故意没提及买花一事,打算制造个惊喜。

于皖回复表情:知道了。

苏仟眠烦扰的心绪被于皖的问话和电话抚平不少,虽然依旧处在拥堵的路途中,但一想到于皖在期盼他回家,幻想于皖收花的开心模样,他不再觉得太过难熬,就连身边不断响起的喇叭声听着似乎都悦耳了不少——当然,他还是希望车能开快一点,以便早一点见到于皖。

远远地看见屋里没开灯,苏仟眠先是困惑,很快又猜想于皖是不是准备了什么故意这么做,不然为何给他发完消息还要打电话。他一手抱花,另一手提着购物袋,费劲地用指纹开锁,面对空荡荡的一楼,刚刚露出的笑僵滞在脸上。

“于皖?”他只怪自己胡思乱想太多,或许于皖只是随口一问,忍住失望喊了一声,发现二楼竟也没开灯,皱了皱眉。

难不成于皖在卧室睡觉还没醒?

天太暗,他实在看不清卧室门到底有没有开,放下手中事物打开灯,又喊过一声:“皖皖?”

“你看我买了……”苏仟眠捧起花往里走,经过沙发一扭头,一大束花差点没掉在地上。

于皖深深地弓着腰,双腿曲起,下巴抵住膝盖,整个人恨不得蜷成一个圆球,几缕长发从侧面垂下落在地上。听见呼喊,他不再那么紧绷,稍稍松了些收紧的手指,仰起头,被灯光刺得眯了眯眼,眼睫抖动好几次,勉强睁开一道缝,露出其下一双黯淡无光的红眼睛。

“出什么事了?”眨眼的功夫,苏仟眠已然来到他身前蹲下,伸手要探他额头,却又被怀中花拦住,一时不知所措,目光急切地扫视。于皖眼睁睁看着他把手伸出探回好几次,花要放不放,两只手各忙各的乱成一团,差点把手臂打个死结,最后总算寻得平衡,先回身把花放到茶几上,再伸手。温热的手掌搭在额头,带着点未干的水渍,拇指上下轻轻抚了抚,于皖顺从地展平眉心,眼睛睁大了些。

苏仟眠皱着眉,大概是想分辨他体温是否正常,但于皖实在等不了那么多。等待的时光本就被放缓得格外漫长,更别提于皖吐过后胃还在持续不断地钝痛,孤身在家,愈发难熬。好不容易等到,他不待苏仟眠辨别收手,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搂住苏仟眠的脖子,借力支起软绵无力的上身,卯足力气往苏仟眠怀里扑去。

你终于回来了。

苏仟眠被他扑得朝后趔趄,在稳住身形和抱住于皖中选择了后者,哪怕跌倒在地、后背撞上茶几角发出闷响。他顾不得疼,搂紧于皖的腰,即使内心慌乱,依然尽可能保持语气柔和:“到底出什么事了?”

于皖全身如同抽去骨头般,绵软地自沙发滑落,抱着苏仟眠,慢慢地抬起头和他对上视线。他整张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一点血色,面颊和双唇皆是苍白,往日血红明亮的瞳仁失去神采。于皖歪头靠在苏仟眠的肩上,伸手指了指他们身侧不知何时歪倒的空冰激凌桶,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胃。

苏仟眠探头看一眼,诧异道:“你……你把剩下的冰激凌全吃完了?”

于皖垂下眼,不敢直视他,心虚地在他的怀中点了下头,并做了个呕吐的姿势。

“想吐?”

于皖摇头,伸手指卧室。

“我待会去看。”相处多日,苏仟眠基本能从他的动作理解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他搀着于皖的手臂慢慢站起来,扶于皖回沙发坐好,再次在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揽着他的腰,知道他没力气打字,仰头望着他的眼睛说:“估计是冰激凌吃太多了,导致胃疼和呕吐。”

于皖点头,苏仟眠说得没错。

“现在呢,还疼吗?”苏仟眠将空着的手隔着衣服搭在他的胃部。

于皖虚弱地阖起眼,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

“我知道了。”苏仟眠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受刺激了,按理说吃点药修养几天就好,但……我不敢让你乱吃药,估计还是得去医院检查,顺便查查有没有别的感染。”

于皖听他这么说,睁开的眼眸里满是绝望和抵触。他看了看身上的连衣裙,连抬胳膊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坐车几十分钟去医院。

苏仟眠在他身旁坐下,揽住他微微发抖的肩不住安抚,说道:“别怕,我先打电话问问,有没有医生能出诊到家,省得跑一趟。”

于皖靠着苏仟眠的肩,下巴不安分地动。他不自觉地用双臂环住苏仟眠,环住这个他在岸上的唯一依靠。

苏仟眠找了不少人询问,最终被推荐了一家私立机构。他打通电话,对方问过住宅地址和基本情况,告知半个小时左右能到。

“好了,没事了,医生马上来。”苏仟眠任由于皖枕着肩,拉着他的手。暂且处理完,事情稍稍平定,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背后传来的疼痛。不过眼下于皖更虚弱需要照顾,他一言未发,只是用自己的体温帮他暖着,发现于皖的手和身子始终冰冷捂不暖,想取毛毯,结果找了一圈没找到。

“毯子呢?”苏仟眠问。

于皖微微扬起下巴,指向卧室。

“我去拿。”

于皖不但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手指抓着他的衬衫,脸埋在他的颈窝中,深浅不一地呼吸。

苏仟眠怔了怔,没再说话,彻底打消离开的念头。他侧过身,尽可能地将于皖的上身全部抱在怀中,用身体形成一个温暖的屏障。

于皖微微睁开眼,看清苏仟眠的衣领才肯闭上,确认一般。他的胃疼丝毫没有缓解,但裹在心房外的恐惧和孤独被温热的怀抱一丝丝驱散,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待到苏仟眠的手机再次响起,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医生来了”,于皖终于缓缓抬起脸,主动松手,身体朝后退。趁苏仟眠下楼开门,他拢了拢凌乱的长发,实在来不及把衣服换掉。

“……估计是受到刺激了。”苏仟眠的声音从下传来,逐渐清晰。于皖直起身,刚扭头便看见苏仟眠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男人共同走来。

“体温怎么样?”

“不高,应该没发烧。对了,他嗓子受过伤,不太方便说话。”

“明白。”医生走到于皖身前,放下诊疗箱。他非常平静地接受了于皖的穿着打扮,似乎还笑了一下,因为于皖看见他的眼角弯了,不过由于戴着黑框眼镜和口罩,看得不太清。

“别紧张,基本情况他已经告诉我了,不过还需要问点问题确认。什么时候吐的记得吗?”

苏仟眠适时地把平板递来。于皖打字:“下午。”

他看了眼和苏仟眠的聊天记录,给出更精确的时间:“四点多。”

“吐了几次?”

于皖伸出一根手指。

“现在还有恶心之类的感觉吗?或者头晕?”

于皖摇头。

“除了冰激凌外,吃过别的食物吗?午饭吃了什么?”

于皖手指缩了缩,小心地瞥了眼苏仟眠,没有打字,微微摇头。

“什么都没吃?”医生语气有些惊讶。

于皖指尖捏着平板边缘,不敢看苏仟眠,弧度极小地点头。

“那就难怪了。”医生话里带着点笑。苏仟眠始终沉默地立在一旁,将于皖心虚的举动收入眼底。医生让于皖将手移开,用力按了按他小腹几个不同位置,“疼吗?”

于皖始终摇头,指着胃,“只有这里疼。”

医生仔细检查过一番,对二人说:“目前看来没大问题,当然,保险起见,还是抽个血为好,我带回去检查,排除细菌和病毒感染的可能。”

“行。”苏仟眠同意了,“电子版结果手机上能看吗?”

“能看,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出结果,我会发你网址。”医生取出消毒用品和采血针,“待会我先给他开些药,如果感染再加抗生素。吃过药观察一晚,明天没有好转的话,建议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于皖骤然听到抽血两个字,心底无法抑制地冒出股寒意,再听不进其他。他不明所以地望着眼前的医生,哪怕看不懂那些医疗器材,本能的恐惧还是令他朝后缩了缩,后背完全贴住沙发。

苏仟眠走过来,于皖急忙求助地看了他一眼,拉住他的袖口,试图阻止。

“会有点疼。”苏仟眠坐在他身旁,摸了摸他的手背,“稍微忍一下,查过也好放心,怕就把眼睛闭上。”

仅存的希望破碎,于皖闭了闭眼,没想到人类生病竟如此麻烦。曾经在海底,若是有族人生病,族长只需召集所有人一起唱治愈的歌,唱完第二天就好。可陆地上竟然要去医院,还要被扎针。于皖不禁想起上次苏仟眠住院时扎在手背上的针,穿破皮肤血管,怎么可能会不疼?

他越想越害怕,心底的抗拒越来越深。于皖用颤抖的手指打开平板,问:“能不抽血吗?我感觉不太疼了。”

苏仟眠摇了摇头:“很多症状肉眼看不出来,必须抽血查指标,没感染还好说,万一感染没能及时发现,你后面将会继续难受,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后果,我也不希望你继续遭罪,不如现在抽血查个清楚,我们都放心。”

于皖盯着苏仟眠的袖口,拇指不停地蹭来蹭去,眼珠不住转动,几乎用尽浑身解数,若不是碍于外人在,恨不得凑上去亲苏仟眠一口。可惜苏仟眠始终一动不动,只是沉沉地凝视他。在这样的目光下,于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逃不掉。他吐出口气,认命地低下头,手不再动,算是同意。

“不好意思,他比较怕针。”苏仟眠扭头朝等待半晌的医生说。

“理解理解,放心,我技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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