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也不过束发之年,比荀愔大不了几岁,但或许是年幼失怙的缘故,行事一向持重,少言语,比一团孩子气的荀愔稳重不知多少,他见为荀肃驾车的老仆年老,精神不济,便主动提出要为叔祖和叔父驾车。
荀肃并未多想,爽快的应允下来,但荀谌却神色微变,似乎有些犹疑。
“我来吧,公达,要不然我来吧。”
“岂能劳动叔父。”
时间已经不早,荀愔见二人还要推拒,他一向是个干脆的性子,便拉了拉荀谌的衣袖。
“公达既然想驾车便让他去,阿兄不要争了,再争太阳要落山了。”
荀谌看了一眼天真不知世事险恶的弟弟,又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叔父,只好依言坐到车上,语气幽幽地对荀愔道:“阿昭,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荀愔歪头打出个“?”
他的疑惑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马车突然一动,把车中众人惊了一跳,纷纷后仰倒地之后,这辆从许县到颍阴一路上都行驶平稳地如同老狗一般的马车便瞬间化为野狗,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风声呼啸而过,车外景色飞逝,被远远甩在后面,荀愔勉强稳定住身形,下一刻又因为车轮磕过石子颠倒在地。
他惊恐地看向荀谌,这就是他不让公达驾车的缘故吗?
荀谌一手拉住荀肃,一手扶住车壁,沉痛地点了点头。
这不应当,荀愔想,这样的车技……不能说荀攸的车技不好,毕竟他控马控得十分精准,连车辙都是笔直的,但他们坐的又不是战车!
不是战场上往敌方冲击的战车!
“太快了!公达,慢一些!”荀谌往车外呼喊。
但风声太大了,荀攸没能听清。
“什么?太慢了?”
荀谌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不——不是!”
原本要三刻钟才能走完的路硬生生被缩短到了一刻钟,荀愔下车时还有些恍惚,似乎还没从风驰电掣之中回过神来,再看自己的好侄儿时眼神便复杂很多。
荀公达,一款天生的驭手,这样的人才若放到春秋战国,诸国交战还以战车为主要工具的时代,他这样的人才大抵可以官拜上卿,但是……但是……
怎么能这样啊,荀愔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屁股。
颠得他好痛!
虽然路途上多了几分子侄带来的曲折,但荀肃还没忘记幼子的病,回家之后第一时间为他寻来医工,却得到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并不是荀愔身患顽疾,而是医工靠把脉没有发现任何病症。
“不可能。”荀肃难得疾言厉色,“我是亲眼看到他发病,如何会没有表征?”
那位医工自然信任荀肃的判断,但无奈没有就是没有,只能道:“非是我不尽心,但或许是我医术不精,才没能发现小公子的病症,敬慈公或可请其他医家来为公子诊脉。”
言已至此,荀肃也只能让人送他离开,再看已经表现得与常人无异的幼子,见他丝毫不为此担忧,只能叹一句孩子尚小,还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摆手放他出去串门去了。
荀愔虽然平日里就喜欢到兄长们家中玩耍,但这次却是为了正事,起码是他眼中的正事。
他要分发杏子啦。
“是太丘公亲手所植的杏树结出的杏子哦。”荀愔对他居住在里北,温柔的荀悦大兄强调,“是沾染了太丘公高尚品德,沐浴着陈氏高洁节操结出的杏子。”
荀悦摸了摸他的总角发髻,虽然觉得好笑,但仍是认真道谢:“谢谢阿昭。”
拜访大兄之后便是排行在后的其他兄长和关系稍远些的亲长,荀愔一家一家走过去,分发到族兄荀衢家时,因马车之故对荀攸这个大侄子难得生出些怨气,却在低头迟疑之后,还是把盒中最大的那枚给了他。
虽然没人对荀攸说什么,但他似乎也觉察出了不妥,见素来直来直往的小叔父并未因此迁怒,倒有些心软,双手接过那枚杏子之后道:“谢谢阿昭叔父。“
“不要叫我阿昭叔父。”阿昭是他的乳名,素来只有亲近之人和长辈们会叫,荀攸这么叫他总让他觉得他在逗弄他,一点都不庄重!
荀愔比荀攸矮一个头,对他说话时还需仰头:“太怪了,公达侄儿。”
荀攸于是笑了:“真的很怪吗?那阿愔叔父?“
荀愔想了想,还是怪怪的,但又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称谓,毕竟荀攸这辈分太过于吃亏,他叫一声“叔父”,族中能有几十个人站出来,不加个前缀确实不好区分。
算啦,荀愔很想得开,既然如此就不纠结了,他潇洒地冲荀攸摆摆手,抱着木盒就跑远了。
荀攸看着那孩子跑远,低头摸了摸雀卵大小的杏子,觉得心意可贵,便没有立即食用,转身进了内室。
内室之中,荀衢亲子荀祈正坐在窗边读书,面前也摆着几枚杏子,见荀攸进来,皱眉道:“这么寒酸的礼物,亏得他要这么巴巴地四处发送。”
荀攸原本带笑的眼因这话失了笑意,在荀祈对面坐下。
“这是阿昭的心意,钱财易取,心意难得。”
荀祈哼了一声,拾起一枚杏子塞进嘴里,没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