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呼——哟呼哟——”
禅房中庭内有棵上了年纪的歪脖子树,树上垂下来两根粗麻绳,最下面挂着木板。佐伊不知何时站在这板子上,双手抓着绳子,前摇后荡,好不快活。
“嘉司悯!”
佐伊在半空中兴奋地招手,吓得嘉司悯赶紧叫她抓好。佐伊吐了吐舌头,变本加厉地在半空中转了个身,更加大力地荡起来,像是要乘风而去。紧接着下一秒,单边秋千绳就断了。
“呀——”
嘉司悯在下边仰望着高高的秋千板,控制不住地往前跑两步,伸出手要去接住。佐伊并未被吓到,利索地在半空中翻过身,抓住歪脖子树的树枝,再松手平稳落在草地上。
“怎么样?摔到了吗?”
嘉司悯拉着她转了一圈,见没有受伤,抬手往肩膀上就是一锤,打得佐伊龇牙咧嘴不敢吱声。
“让你不要闹!”
嘉司悯蹲下去,把秋千板捡起来,嘀咕道:“还好板子没坏,明天换根绳子绑紧一点好了……”
第二天一早,嘉司悯就拿了囤的海草绳,特意用四股拧成一股,穿了秋千板,在最粗的树枝根部来回打死结。佐伊赶紧地站上去,被嘉司悯一盯,就只敢悠闲地荡着试试。
确认没有问题了,她们拨开带着晨露的草丛,走到香积厨,就见到小猴子无心坐在小马鞠儿的背上,耐心扒开毛发,不知在捉着些什么。两个小家伙一天到晚有好些话要说。
明心剁碎了野菜,蒸了巴掌大的野菜窝窝,就又出去了。这回他带了一串小尾巴。灵岩寺里只剩下嘉司悯和老和尚做早课,听那些蔓延开来的故事。
“贪念无穷无尽,毁坏初心,夺舍志向,更有甚者导致生灵涂炭,业火难焚,就好比十二年前的那场人祸……”
“人祸?”
嘉司悯不了解秋之岛的历史。在她的印象中,这片由贝的腹部化成的土地丰饶无比,好像从来不会受到饥饿的困扰,人也总是从容放松,无忧无虑。
“那毫无疑问是人祸。”老和尚睁着混浊发白的眼睛,望着远处的雾气出神,“十二年前,夏之岛已然控制了春之岛当自己的后花园,但女王通过谈判阻止了他们的手伸进秋之岛。作为代价,贸易供奉也开始了。每年都有大量的蔬果物产需要送往夏之岛,农民生出不满。梵象山下的农民也是如此……”
“他们最开始只是想要回到从前那样平静富足的生活,于是带着村里锻造的铁器,杀了前来征收税款的小吏。血光打开了他们的贪欲,他们不满于只是固守在这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村落里,于是试探着向外扩张。刚开始占领了几个小村庄,但后面被城镇的势力挡回来,便心生怨恨,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们开始和夏之岛的人内外勾结,拿下了城镇,将反抗的生灵坑杀,山野都在哭泣蒙尘。”
“那时我还走得动,便和师兄弟一起下山,想要做些什么。我们超度亡灵,将伤者送医。也就是在那时,我们走进血腥味冲天的一户人家,发现一个哭泣的小男孩。他满嘴血污,但还是在红黑一片的世界里拼命发出声音。我将他带回来,为他取法号‘明心’。好在,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你们也有。”
老和尚笑起来。这一刻,他万籁俱寂的世界里,好像传来了清脆的鸟叫声。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不要忘记你心里最初的声音。”
嘉司悯因为这段历史而眼含泪光,却对这最后的箴言还是很懵懂。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从山间小道传来。他们二人都翘首望去。没多久,其余人就从大门口挤进来,肩膀、背上和手上都带满了东西。
“嘉司悯!”
佐伊举着满袋子的鲜红云莓,径直朝着嘉司悯冲过来。
“好多!”
嘉司悯一起来就腿麻得趔趄,一手撑着佐伊的肩膀,一手拉开袋子触摸那些湿漉漉的饱满云莓。
“做果酱吧?吃起来没有那么酸,还好上次买了很多砂糖……”
嘉司悯和佐伊嘀咕着往香积厨走。明心抱着背篓,对老和尚笑着点点头,却从里面拿出了好几张树皮纸,放到老和尚身旁,还配了根不规则的炭笔。
“哎呀,我可好多年都没用这玩意儿写字了,现在的笔墨太贵了,不过用这个写出来反而更好看呢……”
老和尚笑呵呵的。明心在他旁边比划了两下,他就了然,一笔一划,认真书写。最后笔到了明心手上,由他落下最后一点。
香积厨里,满锅云莓已经变成了粉红的浆糊。嘉司悯叫佐伊看着火,不停搅拌,自己称了满满一大碗的砂糖,分几次倒进去化开。锅里咕噜咕噜冒起甜蜜的细密泡泡,浆糊变得越来越粘稠,终于化为浓郁的果酱。
嘉司悯摆开之前在市场专门买的陶罐,将果酱分装。最后锅里还有一层倒不下来,嘉司悯干脆烤了核桃餐包切片,将锅里蘸了个干净。
明心一进门,嘉司悯就捧起蘸得最满的一片给他。
“很甜!只剩一点点酸,老实说,我觉得这个酱做什么都很好吃……”
明心咬了一口,清新的酸甜带着山中的雾气一路向下,在他的胃里幻化成一串串可爱鲜艳的云莓精魂。他笑起来,双手捧着一叠树皮纸给嘉司悯。
“这是……”
嘉司悯看到上面一刚一柔两种字迹,明明记得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修行的事。明心笑着看了一眼蹦过来使劲催促的佐伊,朝着嘉司悯点了点头,在最后一张树皮纸上写下“希望我们的名字也成为对你的祝福”。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