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塔掐紧眼前这只做着无谓挣扎的虫子,知道自己轻而易举就可以将她捏死。然而薇塔并不敢太用力,只是让她憋红了脸,既恐惧她说出什么让自己大为光火的话来,又惧怕她这样轻易死了就再也没法听到任何关于玛琳的消息。
“我……”
“我……嘉司悯……是玛琳的学生……你不可以——”
薇塔蓦然松手,嘉司悯咚的一声摔倒在地,尾巴骨都要磕裂。但她来不及喊痛,趁着薇塔失神的空隙,连滚带爬拉上佐伊和掉落的叶精灵就往树屋里挤。然而才摸到门边,散落在各个角落的金色祭器忽然爆发出剧烈的热浪,将尚且冷眼旁观的长老们全都席卷其中,火舌裹挟这封闭的地穴,一路猛冲而上,一鼓作气吞噬掉凝固的鲜血、灿烂的鲜花和金碧辉煌的圣殿。
漫天花瓣将腾空飞起的树屋和嘉司悯她们包裹起来。
废墟之中,烟尘滚滚。嘉司悯满脸灰尘,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起楚。薇塔拽着她,她拽着佐伊,佐伊拉着没有半点动静的比比,都还有个囫囵样儿。嘉司悯忍耐着疼痛抱紧被震昏过去的佐伊,摸到比比没有脉搏的手腕。天边血红的圆月边缓缓飘下来一片血红的叶子,和英灵祭上的一样。嘉司悯捂着空荡荡的衣襟,闷得喘不过气来。
鲁米的矿区炸\药仍旧没能对薇塔奏效。她也没能改变叶精灵和比比的命运。
薇塔松开手,任由嘉司悯摔回废墟,自己朝着一旁被火烧秃的树屋走去。门还开着,玄关挂着的鱼骨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散发着微不可察的荧光。
“就是……只要……”
薇塔摘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喃喃自语。嘉司悯支撑着剧痛的右腿,跌跌撞撞半走半爬过去,张大嘴大声制止,却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清楚。
薇塔看着她,眼睛里闪着诡异的白光,脸上却是恬淡的矛盾笑容。嘉司悯一顿,下一秒就被抓在了她手里。那根冰凉的手指落下来,细雨似的滴在嘉司悯的脸庞上,亮白色的血液被涂抹成薇塔的名字。嘉司悯只觉得自己的眼珠子下一秒就会被这个喜怒无常的鬼神挖走。
薇塔满意地看了一眼,挥挥手就让惊魂未定的嘉司悯滚回那堆灰尘里去。脑袋磕在地上,咚得一声响,嘉司悯在疼痛和晕眩中恢复了听觉。
“魔女的灵魂是永不消灭的,”薇塔瞥了嘉司悯一眼,手搭在风灯那狭小的鱼嘴上,“我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她。”
嘉司悯搭着佐伊的肩膀,勉强支起上身,眼睁睁看着薇塔没有一点留恋地翻身跳进去。鱼骨风灯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眼白光,整个黑夜忽然亮如白昼,嘉司悯被刺痛得闭上了眼,下意识扑倒在快要醒来的佐伊身上。
但即使是闭着眼,四面八方、前赴后继涌来的那些虚幻的藤蔓和草叶仍然那样清晰。很早就力竭的嘉司悯在暖热中源源不断地汲取力量,身体里狂叫的疼痛逐渐平息下去。
待重新睁开眼,嘉司悯已经能自己站起来。鱼骨风灯熄灭了,稳当当地站在歪斜的石头上,旁边散落着薇塔的白袍,但此刻已经沾染上了擦不掉的尘埃。嘉司悯捡起来,团在一起,心乱如麻。
“嘉司悯——”
“佐伊——”
“嘉司悯——”
“佐伊——”
鲁米和姬怜的声音交替着响起。嘉司悯想要出声回应,却又感到一阵茫然,只好站在那里伸出手,让她们看到自己。
“你们都还活着!”
姬怜抱住失语的嘉司悯。鲁米赶紧跑过来查看她们的伤势,扯了自己的衣袍给佐伊包扎,忽然看清比比发黑的脸上血痕遍布,一时间沉默了。
鲁米带来了嘉司悯的骡车,长大的白驴慢吞吞跟在后面。她将不安的佐伊背上车平放好,又去抱嘉司悯。但嘉司悯摇摇头,背起死去的比比上了车呆坐着。
“对不起……”
鲁米赶着车,想起自己看到的没有烧毁痕迹的先知衣袍。
“我太盲目了,先是打草惊蛇,后面波及无辜。明知道寻常爆炸对薇塔没有用,我却还是把你们都……你们快走吧,薇塔跑掉这回,还会再回来的。”
嘉司悯抱起佐伊,暖黄色的荧光将她萦绕,翻卷的皮肉逐渐愈合,断裂的骨头慢慢粘合。她把脸贴在佐伊的脖子上,确认那心跳声始终都在,眼泪却簌簌下落。
圣殿城区已经乱成一锅粥。位高权重的几个长老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蝴蝶花的个别中高层在主持乱象。鲁米揣着德莱蒙长老的令牌,一路通畅地将嘉司悯她们送到码头,托付了相熟的船家。
红月亮变淡了,拂晓之光刺破了码头的夜幕。嘉司悯抱了抱姬怜,又走到鲁米面前。
“……船上放了一些能找到的糟鱼罐头,希望能用上。你们路上切不可再暴露自己会魔法,一路安全到矮森区深处,那里是夏之岛仅剩的世外桃源。”
“那你们怎么办?”
鲁米和姬怜拉紧彼此的手,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害怕了。
“在那一天到来前,我们会一起尽全力改变现状的。”
嘉司悯抱了抱憔悴不堪却仍有一双亮眼睛的鲁米,塞了一团脏衣服过去,轻声说:“薇塔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你怎么……”
鲁米震惊不已,但嘉司悯却什么都没有解释,转身往船舱走。想起什么,嘉司悯又看向她们,红眼睛里泛起泪光。
“鲁米,拜托你们了,不要再有下一个圣殿了,不要再有这样的长老院和蝴蝶花了……”
“绝不,”鲁米攥紧拳头举过头顶,向她发誓,“绝不允许!”